第十二章 惊雷
长公主离京后的第二十五天,京城迎来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。
雨从午后一直下到深夜,电闪雷鸣,狂风大作。城外的官道被冲垮了好几处,进出京城的路几乎断绝。
邱莹莹披着油衣,连夜从京畿大营赶回侯府。她的战马在泥泞中艰难前行,马蹄溅起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,整个人狼狈不堪。
但她的眼神,却比这天气更阴沉。
因为她刚刚收到了一份来自城外的密报。
“北狄骑兵出现在京北一百二十里处。”
一百二十里。
对骑兵来说,不到一天的路程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邱莹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信。北狄的主力远在草原,怎么可能绕过北疆防线,悄无声息地摸到京城附近?
可信使说得很清楚。那股骑兵约有三千人,打着北狄的狼旗,在官道旁的村庄抢掠粮草后,便消失在了雨幕中。
“侯爷,他们穿着邱家军的盔甲。”信使说。
邱莹莹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。
又是邱家军的盔甲。
上一次方擎遇伏时,北狄人也是这样干的。
她咬着牙,一路策马狂奔,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:
有人要栽赃她。
栽赃邱家军勾结北狄,图谋不轨。
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恰好给了那些人最好的掩护。
邱莹莹冲进侯府大门时,顾清昀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。
他手中撑着伞,身上却已经湿了大半。显然,他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。
“妻主!”看到邱莹莹进来,顾清昀急忙迎上去,把伞遮在她头顶,“你没事吧?有没有受伤?”
邱莹莹摇了摇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进去说。”
两人快步进了书房。
邱莹莹脱掉湿透的油衣,顾清昀已经递上了干净的巾子。她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,便走到舆图前,用手指在京城以北的位置重重一点。
“北狄骑兵出现在这里。三千人。穿着邱家军的盔甲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清昀,有人要动手了。”
顾清昀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走到邱莹莹身边,看着舆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,眉头紧锁。
“这里离京城太近了。”他说,“如果他们是来探路的,后面一定还有更多。而这场暴雨,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。等天一亮,他们的人混进流民中,根本无迹可寻。”
邱莹莹转过身来,目光如刀:“你姑姑说的‘狼烟将起’,指的就是这个。”
顾清昀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姑姑说的是,京城将危。但北狄骑兵只是明面上的。真正致命的,是京城里面的人。”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知道。光靠三千北狄骑兵,根本不可能攻破京城。但如果有人在城中里应外合,打开城门,放北狄人进来呢?
那将是灭顶之灾。
“你能查到城内是谁在接应吗?”邱莹莹问。
顾清昀沉吟片刻,说:“给我一点时间。城防、禁军、九门提督,这三处是关键。谁能做手脚,谁就是内应。”
邱莹莹点头:“我这就去京畿大营。如果北狄人真的来了,京畿大营是京城北面的第一道防线。”
“不行。”顾清昀拉住了她的手腕,“妻主,不能去。”
邱莹莹一愣:“为什么?”
顾清昀的目光严肃得不同以往:“你想想。北狄人穿着邱家军的盔甲,出现在了京城以北。如果你此刻带兵出城,正好坐实了‘邱家军与北狄勾结’的罪名。到那时,朝中那些想扳倒你的人,不需要任何证据,就能把你和邱家军一起钉死在逆贼的位置上。”
邱莹莹咬紧了牙。
他说得对。
这是最毒的一招。北狄人穿着邱家军的盔甲,所到之处必然留下痕迹。一旦她带兵出现,就会被说成是“率军接应”。朝廷可不管真假,只要有人看见了,这个罪名就洗不掉。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邱莹莹沉声道。
“留在京城。”顾清昀说,“把京畿大营的调兵权交给可以信任的人。你去宫里,把这件事禀报陛下。”
邱莹莹想了想,问:“陛下会信我吗?”
“不管他信不信。”顾清昀说,“只要你在宫中,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。那些人想往你身上泼脏水,就没那么容易。”
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“好。我进宫。”
顾清昀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,塞进邱莹莹手中。
“这是姑姑留下的暗令。宫中的内应会保护你的安全。若陛下要对你下手,就把这块令牌给守将看。他会带你从密道出宫。”
邱莹莹握住那块温凉的令牌,看着顾清昀的眼睛。
“你呢?你留在府中,我不放心。”
顾清昀微微一笑:“妻主放心。侯府比宫中安全。而且,我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顾清昀踮起脚,凑到她耳边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邱莹莹的眼睛骤然睁大。
“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顾清昀退后一步,眼中闪着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、令人心悸的光芒,“他们想玩火,那就让火烧得再大一些。”
邱莹莹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,她俯下身,在他的唇上狠狠地亲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说。
顾清昀笑了。
“好。我等你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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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连夜进宫。
暴雨如注,皇城在雨幕中影影绰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守卫得了通报,放她进了宫门。邱莹莹在太监的引领下,直奔御书房。
周煜果然还没睡。
御书房中灯火通明,龙案上堆满了奏折。周煜坐在龙椅上,面容憔悴,眼窝深陷,正对着一本奏折出神。
“臣邱莹莹,参见陛下。”邱莹莹跪地行礼。
周煜抬起头来,看到她一身狼藉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大半夜的,邱爱卿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?出了什么事?”
邱莹莹将那封密报呈上。
“臣刚收到急报。北狄骑兵出现在京北一百二十里处,约三千人,穿着我邱家军的制式盔甲。”
周煜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北狄骑兵?离京城只有一百二十里?”
“是。”邱莹莹说,“臣怀疑,这是有人故意为之,想要栽赃邱家军。北狄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那里,定然是有内鬼接应,引他们进来的。”
周煜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龙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。
“你怎么知道,那不是你的邱家军伪装的?”
邱莹莹的眸光闪了闪。
果然。
他第一个怀疑的,就是她。
“陛下明鉴。”邱莹莹不卑不亢地说,“邱家军远在北疆,距离京城一千三百余里。除非臣早有预谋,否则邱家军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在京北。而臣若有预谋,又怎会深夜进宫,把这件事主动禀报陛下?”
周煜审视了她片刻,终究没有再逼问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邱莹莹站起身来,垂手而立。
周煜皱着眉,在御案前来回踱了几步。
“依你看,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?”
“攻京城。”邱莹莹说,“三千人只是先头部队。后续必有主力跟进。若城中有人配合,打开城门,北狄骑兵可长驱直入。到时候,京城就危险了。”
周煜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九门提督是干什么吃的?城北的防务是谁在负责?”
“陛下,当务之急有三。”邱莹莹上前一步,语速快而清晰,“第一,立刻下令封锁九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第二,加强皇城与各衙门的守卫,防止有变。第三,派人去京郊核实敌情,弄清楚北狄人的确切数量和位置。”
周煜点点头,对身旁的李德全说:“传朕口谕,封锁九门。再传九门提督、禁军统领、兵部尚书速来见驾。”
李德全应声而去。
周煜又看向邱莹莹:“你留在宫中,哪里也不要去。”
邱莹莹低头:“臣遵命。”
她知道,周煜这是在监视她。
但没关系。
她进宫的目的,已经达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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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中,气氛紧张。
九门提督吴庸和禁军统领萧延年很快就到了。两人跪在龙案前,脸色都很难看。
吴庸年近五十,肥头大耳,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模样。邱莹莹对他的印象极差。此人靠着溜须拍马坐上了九门提督的位置,论真本事,怕是连个百夫长都不如。
而萧延年则不同。这人行伍出身,沉默寡言,目光如鹰。邱莹莹从前在北疆时便听说过他的名字,是条硬汉。
“北狄人已经到了京北一百二十里,你们一个管九门,一个管禁军,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?”周煜的声音不大,却压着极重的怒意。
吴庸额头上的汗瞬间冒了出来。
“陛、陛下,这……这大雨天的,城北的官道被冲毁了,消息传递不畅……”
“放屁!”周煜猛地一拍龙案,“一百二十里!不是一千二百里!朕在宫里都收到消息了,你们却在睡觉!”
吴庸吓得连连磕头。
萧延年则冷静地开口:“陛下,臣以为,北狄骑兵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京北,城内必有内应。当务之急是查清内应,同时加强皇城防御。臣请旨,即刻调禁军上城墙,严阵以待。”
周煜点了点头:“准。”
他又看向邱莹莹:“邱爱卿,京畿大营那边,你能调动多少人?”
邱莹莹想了想,说:“回陛下,京畿大营满编三万七千,但实际可战之兵不足两万。若陛下下令,臣可让京畿大营在城外布防,堵住北狄人的来路。”
周煜沉吟片刻。
“好。朕命你节制京畿大营,部署京城以北的防线。但你的将令,须由吴庸联合签署,方可生效。”
邱莹莹的眉头极轻微地跳了一下。
联合签署。
也就是说,没有吴庸的配合,她调不动京畿大营的一兵一卒。
而吴庸这个人,谁都看得出来,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可此刻,邱莹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“臣遵旨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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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城北传来了消息。
北狄骑兵袭击了城外的一个兵站,烧毁了那里的粮草和营房。守军死伤数百,北狄人却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他们不会跑远的。”邱莹莹对周煜说,“这暴雨天,战马跑不了太快。他们一定躲在某个地方,等后续部队赶来。”
“后续部队……会有多少?”周煜的脸色已经白得没什么血色了。
“臣不敢妄断。但若城中真有内应,北狄人的目标就是京城。那么后续的兵力,至少在三万以上。”
三万北狄骑兵。
对于京城来说,这个数字足以致命。
因为城内的防守力量,除了禁军和九门守军,几乎没有可调之兵。而京畿大营的两万人,还不一定听她的调遣。
“陛下,臣斗胆进言。”邱莹莹忽然开口,“臣愿亲自出城,查明北狄主力的动向。”
周煜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不怕死吗?”
邱莹莹淡淡一笑:“臣为将者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”
周煜沉默了。
片刻后,他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但朕警告你,若你有异心……”
邱莹莹叩首:“臣不敢。”
“去吧。”
邱莹莹起身,大步走出了御书房。
雨还在下。
她抬头,望向灰蒙蒙的天。
顾清昀,你现在在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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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出宫后,没有回侯府。
她带着秦昭和几名亲兵,直接去了京畿大营。
果然,吴庸的“联合签署”将令还没到,京畿大营的兵马根本不肯听从邱莹莹的调遣。
钱守仁站在营门口,一脸为难地说:“侯爷,不是末将不听令。只是这规矩您是知道的,没有九门提督的签署,末将不敢发兵啊。”
邱莹莹冷冷地看着他。
钱守仁被她盯得心虚,眼神闪躲,额角冒汗。
“钱守仁。”邱莹莹一字一顿地说,“北狄人已经打到了京北一百二十里。你身为京畿大营的将领,若敢延误军机,等北狄人杀到城下,第一个被砍的,就是你。”
钱守仁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可、可是末将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邱莹莹打断他,“今日这兵,你调也得调,不调也得调。若你敢抗命,我现在就砍了你,提着你的脑袋去调兵。”
说着,她伸手按上了龙渊剑的剑柄。
钱守仁的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遵命!”
他终于松了口。
邱莹莹不再废话,立刻点齐兵马,带着三千人先期出城,朝北而去。
剩下的兵马,由秦昭留在营中整备,随时准备支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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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午后终于小了些。
邱莹莹带着三千人,沿官道向北搜索。
路泥泞难行,战马走得极慢。但邱莹莹没有片刻停歇,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远方,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痕迹。
终于,在离开京城约七十里处,他们发现了北狄人的踪迹。
那是一处废弃的驿站,位于官道旁的一片密林中。北狄人曾在此短暂停留,地上散落着被丢弃的箭矢和马粪。
邱莹莹下马查看。
“三到四个千骑队。”她蹲下,检查着地上的马蹄印,“方向是往西。”
“西边?”秦昭皱眉,“西边是……皇陵的方向。”
邱莹莹心中一凛。
皇陵。
长公主就在皇陵。
难道北狄人的目标,是长公主?
还是说,长公主在皇陵策应着北狄人?
邱莹莹不敢确定。
但有一点很明确:北狄人往西去了,如果放任不管,他们很可能会在某个地方与主力会合,然后回头攻打京城。
“追。”邱莹莹翻身上马,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还能跑到哪里去。”
三千骑兵在泥泞的道路上疾驰。
雨又开始下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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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是在黄昏时分追上那股北狄骑兵的。
他们停在一处河谷中休整,显然也没料到会被人追击。邱莹莹没有急着进攻,而是先让人查看敌情。
“约两千余人。”斥候回报,“没有发现大队人马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。
这支北狄骑兵,确实只是先头部队。主力还在后面。
但她不能等主力到了再动手。
“传令。跟我冲。”
龙渊剑出鞘,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划出一道寒光。
三千骑兵从山坡上俯冲而下,马蹄声如雷鸣,将河谷中的北狄人杀了个措手不及。
北狄人仓促应战,阵脚大乱。邱莹莹一马当先,冲在最前面,龙渊剑翻飞如电,所到之处,血雨纷飞。
北狄骑兵虽然悍勇,但寡不敌众,很快便溃散奔逃。
邱莹莹没有追击太远。
她的目的是全歼这支先头部队,一个活口都不能放走。
半个时辰后,战斗结束。
河谷中到处都是北狄人的尸体和被丢弃的刀剑。俘虏们被绑成一串,垂头丧气地跪在泥地里。
邱莹莹骑在马上,手中的龙渊剑还在滴血。
她扫了一眼俘虏,忽然,目光停在了其中一个北狄人的身上。
那个人,穿的不只是邱家军的盔甲。
他的脖子上,系着一条极眼熟的东西。
一条红色的平安结。
和顾清昀送给她的一模一样。
邱莹莹跳下马,大步走到那人面前,一把揪起他的衣领。
“这东西,你从哪里得来的?!”
那北狄人吓得魂飞魄散,叽里呱啦说了一通。
邱莹莹听懂了几个词。
“南边来的”“一个男人给的”“路费”。
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松开那人,后退了一步。
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侯爷,怎么了?”秦昭赶过来,关切地问。
邱莹莹闭了闭眼睛,再睁开时,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把俘虏带回去,严加审问。我要知道,他们到底是怎么穿过北疆防线的。”
秦昭领命而去。
邱莹莹站在雨中,望着京城的方向。
顾清昀。
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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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回到京城时,已经是第二天清晨。
雨终于停了。
天边透出一抹微薄的亮色,像是随时都会被乌云重新吞没。
九门依旧紧闭。
邱莹莹到了城下,亮明身份,才被允许进城。
她没有回府,而是直接去了宫中。
周煜果然还在等她的消息。
“臣已歼灭北狄先头骑兵两千余人,生擒三百。”邱莹莹跪地禀报,“但北狄主力尚未露面,臣恳请陛下继续加强城防,同时派兵搜索京郊。”
周煜的脸色好看了些。
“好。好。有邱爱卿在,朕就放心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你辛苦了。先回府歇着。后面的事,朕自有安排。”
邱莹莹没有再说什么,叩首告退。
出宫后,她直奔侯府。
顾清昀不在。
下人们说,君侍昨夜就出门了,一直没有回来。
邱莹莹的脸色冷了下来。
“秦昭,派人去找。把京城翻个底朝天,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。”
秦昭领命而去。
邱莹莹站在空荡荡的寝房中,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。
顾清昀,你去了哪里?
你知不知道,我在战场上看到的那个平安结,让我差点疯了。
她取出怀中那枚木雕的小人,紧紧握在手中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让我信你。你可别让我信错了。”
窗外,天色渐亮。
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,京城的上空,却有更大的乌云正在聚集。
一场足以掀翻一切的风暴,就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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