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星火
邱莹莹在京畿大营练了整整一个月兵。
效果是显著的。
那些原本松垮懒散的兵卒，如今站有站相，坐有坐相，列阵时已经有了几分凌厉的杀气。虽然离邱家军的精锐还差得远，但至少不再是那副一冲就散的模样了。
钱守仁每次见到邱莹莹，脸上的笑都越发勉强。邱莹莹也不点破，只是照常练兵，照常巡营。可秦昭却提醒了她不止一次：“侯爷，钱守仁这人不干净。他怕你查出他吃空饷的事，恐怕会先下手。”
邱莹莹当然知道。
但她更知道，钱守仁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他自己。动了他，就会惊动他身后的人。
而她现在要做的，不是打草惊蛇，而是把蛇从洞里引出来。
“让他再蹦跶几天。”邱莹莹对秦昭说，“狐狸尾巴藏不住的时候，自然会露出来。”
秦昭不再多言。
七月中旬，京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吏部侍郎刘崇山被人参了一本，说他“卖官鬻爵，结党营私”。周煜震怒，将刘崇山下狱查办。
邱莹莹得到消息时，正和顾清昀在后院吃冰镇的西瓜。
“刘崇山是沈家的人。”邱莹莹拿银签子戳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，“沈家倒了，刘崇山这条漏网之鱼，也该收了。”
顾清昀半靠在她身侧的竹榻上，手里摇着一把团扇，轻轻替她扇着风。
“妻主不觉得，最近京城的风，刮得有些密吗？”他说。
邱莹莹转头看他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顾清昀停下扇子，坐直了身子。
“沈家倒台后，朝中空出了许多位置。谁的人填上去，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把控朝局。姑姑那边，已经动了手。但圣上也不傻，他借着查案的由头，拔掉了好几个姑姑的人。刘崇山是个开端，接下来，还会有更多人被牵扯进来。”
邱莹莹微微蹙眉：“你是说，陛下在清算长公主？”
顾清昀摇了摇头：“不全是。陛下现在还不敢和姑姑撕破脸。他只是在试探，一步步试探姑姑的底线。刘崇山的位置太敏感了，吏部掌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，谁控制了吏部，谁就控制了一半的朝堂。”
邱莹莹沉吟片刻，忽然问：“那依你看，长公主会怎么做？”
顾清昀的眸子微微闪了闪。
“姑姑不会退。”他说，“她没有退路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。
夏夜的风从池上吹来，带着荷香和蝉鸣。顾清昀坐在那里，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软，露出一种极淡极淡的、属于权谋者才有的沉静。
邱莹莹忽然觉得，这样的顾清昀，也很好看。
“清昀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长公主和陛下真的走到了那一步。”邱莹莹顿了顿，目光定定地望着他，“你会站在哪边？”
顾清昀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着眸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团扇。
过了许久，他抬起头来，轻声说：“我站在妻主这边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
“无论姑姑怎么选，无论陛下怎么选。我的答案只有一个。”顾清昀的手伸过来，握住了邱莹莹的手，声音轻而坚定，“妻主在哪里，我就在哪里。”
邱莹莹的心，像是被一盆温水慢慢浸透了。
她反握住顾清昀的手，十指相扣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顾清昀笑了。
那笑容像池中初绽的白莲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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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末，邱莹莹接到了一封来自北疆的急报。
方擎在信中说，北狄人最近又不安分了。阿史那苍虽然在和弟弟的内斗中元气大伤，但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批精良的刀剑和战马，正在重整旗鼓，似乎有再次南下的意图。
邱莹莹看完信，眉头锁得极紧。
那批刀剑和战马。
她忽然想起，顾清昀曾说过，那些送到北疆的军械，有一部分是从北狄人手里换来的。
难道，有人在做反向的买卖？
邱莹莹立刻提笔，给顾清昀写了一封信，询问他商队最近是否发现北狄那边有什么异常。
顾清昀的回信很快就到了。
“妻主所料不差。这半年来，一直有人暗中向北狄运送兵器。那批东西的来路，正在查。一有结果，立刻禀告妻主。”
邱莹莹将信收好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暗中的那个人，给北狄送刀剑和战马，目的只有一个。
让北狄和邱家军继续打下去。
因为只有战事不停，邱莹莹才会一直被拴在北疆，无法真正回到京城的权力中心。
而那个人，就藏在朝堂之上。
是皇帝？
还是另有其人？
邱莹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这件事，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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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，顾清昀的商队终于查到了线索。
那批兵器的来源，指向了江东的漕帮。
漕帮，一个盘踞在江东数百年的帮派，明面上是漕运的把头，暗地里却做着许多见不得光的买卖。其中最赚钱的一项，就是私贩铁器和兵器。
“江东漕帮……”邱莹莹念着这几个字，眼中寒光闪动。
“妻主，漕帮的人敢往北狄卖兵器，背后一定有人撑腰。”顾清昀说，“否则，以漕帮那点本事，根本不可能把那么多货安安稳稳地运到北狄去。”
“查得到是谁吗？”
顾清昀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：“商队的人打探到，漕帮最近和一个叫‘徐先生’的人走得很近。这人很神秘，从不露面，只通过书信和漕帮联系。但他的信，用的一种极特殊的香料，整个京城只有一家铺子卖。”
“哪家？”
“东街的‘醉芳阁’。”顾清昀说着，顿了一下，“那家铺子，在妻主名下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
醉芳阁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产业，一间不大不小的香料铺子，开了快二十年。邱莹莹从未亲自打理过，都是交给府中的老掌柜照看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那个‘徐先生’用的香料，是从我的铺子里买的？”邱莹莹问。
顾清昀点头：“这是一种南疆的龙涎香，京城只有醉芳阁有售。而且这种香极贵，每年最多卖出十盒。我让人去查了醉芳阁的账本，今年卖出的十盒，有七盒是同一个仆从买走的。”
“那仆从是谁家的？”
“刘崇山家。”顾清昀说出了一个让邱莹莹意外的名字。
刘崇山。
那个已经被打入天牢的吏部侍郎。
邱莹莹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刘崇山。
沈家。
漕帮。
北狄。
这些散落的线索，像一颗颗珠子，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。
而串起它们的那个人，就是“徐先生”。
“刘崇山虽然下了狱，可他的人还在。”邱莹莹说，“他的家眷呢？有没有人逃出去？”
“没有。刘府被围了，所有人都在府中，一个也没少。”顾清昀说，“但那个买香的仆从，不在府里。他失踪了。”
邱莹莹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失踪了好。失踪了，就说明他还有用。”她站起身来，在书房中踱了几步，“秦昭，你带人去把醉芳阁的掌柜和伙计都控制起来，悄悄问。我要知道，那个仆从长什么样，什么时候买的香，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。”
秦昭领命而去。
邱莹莹又看向顾清昀：“清昀，你的商队能联系到漕帮内部的人吗？”
顾清昀想了想，说：“商队里有个人，家里从前是跑漕运的，在漕帮有些旧关系。让他去试试。”
“好。告诉他，钱不是问题。我要的是消息。”
顾清昀点头：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起身欲走，却被邱莹莹拉住了手腕。
“小心。”邱莹莹说，“漕帮的人，手上都沾着血。别冒进。”
顾清昀笑了起来，眉眼温柔：“妻主放心。我有分寸。”
邱莹莹松开手，目送他离开。
然后，她重新坐回书案前，铺开一张空白的纸，将脑中的线索一条条写下来。
沈家。
刘崇山。
漕帮。
北狄。
“徐先生”。
最后，她在那个人名的旁边，用力画了一个圈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邱莹莹低声喃喃。
笔尖在纸上凝滞了片刻，然后，她在那个人名的下面，写下了四个字。
长公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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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猜测太大胆了。
邱莹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。
长公主周绾，是顾清昀的亲姑姑，是先帝的长女，是大庆朝的镇国长公主。她没有理由勾结北狄。
可邱莹莹又想，如果真的是她呢？
如果长公主的目的，从来就不只是“扳倒沈家”这么简单。
如果她想要的是——
邱莹莹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她将那张纸点燃，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然后，她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顾清昀的脸。
“你会知道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没有人能回答她。
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暗处悄悄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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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五，中秋。
京城中张灯结彩，花灯如昼。
邱莹莹和顾清昀没有去宫中赴宴，而是留在了侯府中。
两人并肩坐在后院的莲花池畔，吃着月饼，赏着月。
池水映着天上的圆月，波光粼粼。
“妻主，你看，那月亮好亮。”顾清昀指着天上说。
邱莹莹抬头看了看，又侧过头来看他。
月亮很亮。
但她的眼中，有比月亮更亮的东西。
“清昀。”她说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你发现你最重要的亲人做了一件……你不认可的事。”邱莹莹斟酌着词句，“你会怎么办？”
顾清昀微微一怔，转过头来看她。
“妻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邱莹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：“因为我在想。如果长公主真的做了什么事，你会不会为难。”
顾清昀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轻声说：“妻主，我知道你在查什么。那些兵器、漕帮、香料的线索，我都知道。你没有告诉我的事，我也能猜到一些。”
邱莹莹的心紧了紧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和姑姑不一样。”顾清昀打断她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姑姑想做什么，我不拦着。但我不会让她伤害你。任何人想要伤害你，我都不会允许。”
邱莹莹的喉头有些发紧。
“所以，如果查到最后，真的是她……”她说。
“那也要看，她做的是什么事。”顾清昀说着，慢慢靠进了邱莹莹怀里，“若她只是用些手段对付朝中那些人，我不会管。可若她真的……与北狄勾结，引外敌入侵。那便是大逆不道，我顾清昀虽然不才，却还分得清大是大非。”
邱莹莹环住他的肩膀，将他搂紧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有你这番话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顾清昀仰起脸，看着她：“妻主，无论发生什么，请一定相信我。我对你的心，从来都是真的。若有半分虚假，叫我……”
邱莹莹伸手，按住了他的唇。
“不许发誓。”她说，“我信你。”
顾清昀的眼睛里，盛满了碎钻般的光芒。
邱莹莹低头，吻了吻他的眼睛。
“中秋喜乐，清昀。”
顾清昀笑了起来。
“中秋喜乐，妻主。”
月光下，莲花池畔，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。
像极了那尊木雕上的两个小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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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过后，京城的风向又变了。
周煜突然下旨，令长公主周绾离京，前往皇陵为先帝守孝三年。
这道旨意来得突然，满朝哗然。
谁都知道，守皇陵是假，夺权是真。
周煜这是要对长公主动手了。
消息传到定北侯府时，邱莹莹正在书房中看京畿大营的布防图。
“侯爷！”秦昭匆匆跑进来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邱莹莹抬头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长公主被……被逐出京城了。”秦昭压低声音，“圣上下了明旨，让长公主即日启程，不得拖延。”
邱莹莹放下手中的布防图，站了起来。
“清昀呢？”
“君侍已经知道了。他……他去了长公主府。”
邱莹莹立刻朝外走去。
“备马。我也去。”
秦昭有些犹豫：“侯爷，这个时候去长公主府，会不会……”
“他是我夫君。”邱莹莹打断她，“他的家人出了事，我陪他去，天经地义。”
秦昭不再多言，转身去备马。
邱莹莹赶到长公主府时，顾清昀已经在里面待了很久。
她走进去时，看到周绾正坐在正厅中，面色平静，仿佛被驱逐出京的不是她。
顾清昀坐在她下首，正低声和她说着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，两人都抬起了头。
“邱莹莹，你来了。”周绾朝她笑了笑，“正好。我有几句话，想当着你面说。”
邱莹莹走上前，行了一礼，在顾清昀身旁坐下。
周绾端起茶盏，轻啜了一口，然后缓缓说道：“我明日就动身了。这一去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。京城中的事，以后就全靠你们了。”
邱莹莹看着她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周绾又笑了笑，那笑容有些苍凉，却依然高贵。
“你肯定以为，我会不甘心。毕竟，我谋划了这么多年。”她放下茶盏，看向邱莹莹，“可其实，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。周煜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他是什么性子，我比谁都清楚。他容不下我，就像先帝当年容不下我的母亲一样。”
邱莹莹微微动容。
“那殿下……就这么走了？”她问。
周绾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走？我当然会走。”她说着，站起了身，“可离开，不代表放手。邱莹莹，你记住。我周绾从来没有输过。这一次，也不会输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顾清昀。
“清昀，以后要好好听妻主的话。姑姑不在京城了，你更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顾清昀已经红了眼眶，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。
“姑姑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您放心。我会好好的。”
周绾点了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邱莹莹。
“邱莹莹。清昀，我就交给你了。你若敢对他不好，我在皇陵也会爬出来找你算账。”
邱莹莹站起身，郑重地朝她抱拳。
“殿下放心。清昀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。”
周绾笑了。
那是邱莹莹见过的、周绾最温柔的一个笑容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走吧。不要送我。我走的时候，不想有人哭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，大步走进了后堂。
衣袂翻飞，带着一股决绝的、不肯回头的傲然。
顾清昀一直忍着的眼泪，终于掉了下来。
邱莹莹走过去，把他抱进怀里。
“想哭就哭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我在。”
顾清昀把脸埋在她肩头，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紧紧抱着他，感受着他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衫。
这一刻，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顾清昀之所以那么渴望一个家，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过一个真正的家。
而长公主周绾，大概是他在这世上，仅剩的亲人之一了。
“清昀。”邱莹莹轻声说，“你还有我。”
顾清昀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他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她。
“以后，我就是你的家。”邱莹莹说，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。”
顾清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可这一次，他是笑着哭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妻主，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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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公主离京后，京城并没有像邱莹莹预想的那样安静下来。
反而更乱了。
那些原本依附于长公主的官员们，有的倒戈，有的观望，有的暗中串联。周煜则加紧了对朝堂的清洗。一时间，京城中的气氛紧张得像是一根随时都会崩断的弦。
邱莹莹和顾清昀的日子，表面上还算平静。
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，暗地里，波涛汹涌。
八月末，顾清昀收到了一封从皇陵送来的密信。
信是长公主写的。
只有两行字。
“狼烟将起。京城将危。早做打算。”
顾清昀看完信后，在书房中坐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，他把信给了邱莹莹。
邱莹莹看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说：“你姑姑早就知道了。”
顾清昀点头：“她知道的事情，远比我们想象的多。包括那些兵器，那些北狄的异常，还有……更深的东西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“因为，她也在等。”顾清昀说，“等那个最合适的机会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：“现在机会来了吗？”
顾清昀的目光落在信上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金属般冷冽的质感。
“快了。”
邱莹莹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走到他身边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。”她说，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我们是一体的。”
顾清昀反握住她的手。
两人的手心贴在一起，温热而有力。
像两棵在暴风雨来临前，根系早已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树。
窗外，一阵大风刮过。
梧桐叶纷纷落下，铺了满院的秋色。
风暴，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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