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真相
御书房中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邱莹莹的剑尖抵在周煜的喉咙上，只要再往前一寸，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从地狱深处飘来的风。
周煜没有躲。他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，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。
“你母亲邱凤仪，功高震主，拥兵自重。朕登基之初，根基不稳，若任由她坐大，这江山早晚要改姓邱。”周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桩杀人的旧事，“所以，朕让人在她出征的路上动了手脚。她的战马受惊，跌入了冰河。”
邱莹莹的手在抖。
剑尖也在抖。
她的母亲，那个在冰天雪地中征战了一辈子的女将军，竟然不是死在北狄人的刀下，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暗算之中。
“是谁动的手？”邱莹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。
周煜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了邱莹莹，落在了她身后的顾清昀身上。
“你问他。”周煜说，“他知道。”
邱莹莹猛地转过头来。
顾清昀站在那里，脸色苍白，嘴唇紧抿。他的眼睛里，有愧疚，有痛苦，有邱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清昀？”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他说的是谁？”
顾清昀闭上了眼睛。
片刻后，他睁开眼睛，轻轻地、轻轻地说了三个字。
“我母亲。”
邱莹莹浑身一震。
“你的母亲……安阳公主？”
顾清昀点了点头，声音又干又涩：“她死之前，曾留下了一封书信。信里说，当年她被兄长利用，在邱凤仪将军的战马饲料中下了药。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迷药，只是想让你母亲打败仗，好让先帝有理由收回兵权。可她不知道，那药能让战马发疯。更不知道，你母亲会因此坠入冰河。”
邱莹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从未想过，真相会是这样。
安阳公主。
顾清昀的亲生母亲。
那个据说体弱多病、早逝的公主。
她竟然是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邱莹莹的声音像碎冰。
“嫁给你之前。”顾清昀说，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，“姑姑告诉我的。她说，我要嫁的人，是我母亲害死的人的女儿。她还说，如果我不愿意，她不会勉强我。”
邱莹莹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所以你嫁给我，是因为愧疚？”
“不是！”顾清昀上前一步，急切地看着她，“妻主，我承认，我一开始接近你，确实带着对母亲的愧疚。可后来，后来我是真的……”
“后来你是真的什么？”邱莹莹打断他，声音冰冷，“顾清昀，你告诉我，你对我说的那些话，做的那些事，到底有几分是真，几分是假？”
顾清昀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全部都是真的。妻主，我对你的心，从来都是真的。我知道我母亲做了错事，我知道我不配……可我控制不住自己。我一见到你，就……就忍不住想对你好，想把你捧在手心里，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，心乱如麻。
她不知道该信什么。
她只知道，龙渊剑还指着周煜的喉咙，可她的手，已经抖得快要握不住剑了。
“妻主。”顾清昀朝她走近了一步，泪流满面，“我不求你原谅我母亲。她是罪人。但请你相信我，我对你的爱，没有半分虚假。若你不信，我现在就可以死在你的剑下。”
说着，他猛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，横在了自己的颈间。
“顾清昀！你疯了！”邱莹莹惊得一个箭步冲上前，夺下了他手中的剑。
顾清昀瘫软在地上，泣不成声。
邱莹莹半跪在他面前，看着他那张哭得支离破碎的脸，胸口像被无数把刀同时搅动。
她该恨他的。
他的母亲害死了她的母亲。
可为什么，当她看到他哭成这个样子的时候，她的心却痛得比知道真相还要厉害？
“起来。”邱莹莹说。
顾清昀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她。
“我让你起来。”邱莹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冷了。
顾清昀挣扎着站了起来，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邱莹莹看着他，良久，才开口说：“你母亲是你母亲。你是你。”
顾清昀愣住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邱莹莹打断他，目光重新落在了周煜身上，“害死我母亲的真凶，就在这里。而你母亲，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。”
周煜笑了一声。
“棋子？安阳她可不算什么棋子。她聪明着呢。那封信，是她故意留下来的。她早就知道朕在利用她，所以留了一手，等着有朝一日，真相大白。”
顾清昀猛地转头看向他：“你早就知道我母亲留下了信？”
周煜的笑容带着几分嘲弄：“朕当然知道。所以朕才把顾清昀赐婚给你。因为朕知道，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，你和他，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仇人。朕要你们互相猜忌，互相折磨。朕要邱家军，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依靠。”
邱莹莹的剑再次指向了他。
“周煜。你真是一头畜生。”
周煜仰头大笑。
“对。我是畜生。可邱凤仪呢？她以为她是什么好人？她拥兵自重，把北疆变成了邱家的天下！朕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朕的东西！”
邱莹莹的剑尖刺入了他的皮肤。
一道细细的血线，顺着周煜的脖颈流了下来。
“你信不信，我现在就杀了你。”
“杀吧。”周煜闭上眼睛，嘴角竟还挂着一丝笑意，“朕活了这么多年，早就累了。可你想清楚，你杀了朕，这江山就是你的了。可你坐得稳吗？北狄人还在城外，各州府蠢蠢欲动。你连一个顾清昀都拿捏不住，还想拿捏这天下？”
邱莹莹死死盯着他。
这个人。
这个害死了她母亲的人。
这个毁了她家、拆了她兵权、陷害她谋反的人。
她做梦都想杀了他。
可她知道，现在不能杀。
不是不敢，是不能。
因为京城的乱局还没有结束，长公主的势力尚未完全掌控朝堂，北狄的三万铁骑还堵在外面。如果她现在杀了周煜，就成了真正的“弑君谋逆”。到那时，全天下都会讨伐她，邱家军将再无立足之地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邱莹莹收回了剑。
周煜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邱莹莹看着他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你会活着。但你会亲眼看着，我是怎么把你的江山，一点一点拿过来的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到顾清昀身边，握住了他冰凉的手。
“走。”
顾清昀看着她，眼底还带着泪，却有一丝亮光在慢慢聚拢。
“妻主……”
“走。”邱莹莹又说了一遍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。
两人并肩走出了御书房。
身后，周煜的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，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，如鬼魅般凄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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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皇宫时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长公主的大军已经全面控制了京城。九门紧闭，城中的硝烟正在渐渐散去。北狄人被挡在了城外，而城内的禁军残部，也已经放下了武器。
邱莹莹站在皇城的城楼上，望着北方。
北川河方向，还能看到北狄大营的灯火。
阿史那苍还在。
这场仗，还没有完。
“妻主。”顾清昀走到她身旁，轻声说，“城外的事，我……我已经让人去办了。”
邱莹莹侧头看他。
“你给阿史那苍的‘大礼’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顾清昀抿了抿唇，说：“我让商队的人，在北狄大军的粮草中下了巴豆。”
邱莹莹一愣。
“巴豆？”
顾清昀点了点头，表情有些尴尬：“就是……会让人拉肚子的那种东西。我本来想下砒霜的，可北狄人吃的东西太多太杂，怕不够用。巴豆就不同了，一点点就能让一匹马站不起来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然后，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越来越大，笑得她浑身都在抖，笑得伤口都疼了，却还是停不下来。
“顾清昀啊顾清昀。”她弯着腰，捂着肚子，“你可真是……太他娘的天才了。”
顾清昀被笑得脸颊通红，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“妻主，你、你别笑了。我、我也没办法，硬拼打不过，只能用点别的法子……”
“好办法。”邱莹莹直起身来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，“北狄人就算不拉死，马也废了。阿史那苍那头金狼，就等着自己趴在马肚子里吧。”
顾清昀也忍不住笑了。
两个人站在晨曦中的城楼上，笑得像两个傻子。
可那笑容里，藏着太多太多的苦涩。
母亲的血仇。
这些年的隐忍。
即将到来的黎明。
所有的情绪，都融在了那笑声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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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收起笑，重新望向北方。
“清昀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，“你母亲的事，我……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顾清昀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等着。不管多久，我都等。”
邱莹莹转过头，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恨吗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当顾清昀哭着说“我控制不住自己”的时候，她的心像是被生生的撕裂了。
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，那些拥抱和亲吻，那些深夜里偷偷的依靠，都是真的。
她放不下。
也狠不下。
“别等了。”邱莹莹说。
顾清昀的眼底闪过一丝绝望。
邱莹莹却伸出手，捧住了他的脸。
“不用等。”她说，“你就在我身边。”
顾清昀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。
他拼命地点头，哭得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邱莹莹将他拉进怀里，紧紧地抱住。
城楼上，风从北方吹来，带着硝烟和晨雾的气息。
他们站在那风雨飘摇的高处，拥抱在一起。
像两棵在狂风暴雨之后，依然紧紧缠绕的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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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公主周绾是在这日午后进入京城的。
她骑着一匹红色的战马，身穿金色软甲，披着猩红色的斗篷。所过之处，将士们纷纷跪下，高呼“长公主千岁”。
周绾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。她只是微微点头，然后一路朝皇宫驰去。
御书房的门再次打开时，周煜已经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内衫。他坐在龙椅上，头发散乱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周绾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皇兄，别来无恙。”
周煜缓缓抬起头，看着这个十五年来从未踏足京城的皇姐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绾说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？”周煜问。
“从你杀了母后的那天开始。”周绾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从你害死我妹妹的那天开始。从你逼我离京的那天开始。我每一天，都在等这一刻。”
周煜闭上了眼睛。
“成王败寇。你动手吧。”
周绾微微一笑，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杀你。邱莹莹说了，要让你活着。活着看你的江山，是怎么改姓的。”
周煜猛地睁开眼：“你……”
“传我懿旨。”周绾转身，朝宫门外走去，“废帝。立太子。从今日起，由我摄政，总揽朝纲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周煜一眼。
“皇兄，你在冷宫中的余生，还很长。好好享受吧。”
门，在周煜面前缓缓合上。
最后的一线光，也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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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是在城楼上看着周绾入宫、出宫、颁布懿旨的。
一切发生得极快，快得让人恍惚。
从昨夜子时攻城，到今日午后废帝，总共不过七个时辰。
天，就变了。
“妻主。”顾清昀走到她身边，递上一杯热酒，“喝口酒，暖暖身子。”
邱莹莹接过，一饮而尽。
“你姑姑……不，长公主殿下，下一步要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顾清昀望着皇宫的方向，轻轻说：“先稳定朝局，收拢兵马。然后，对付北狄。”
邱莹莹点头。
北狄大军还在城外。阿史那苍不是那种会因为粮草出了问题就轻易退兵的人。他等了这么久，等来的是一场没有打成的攻城战。他不会甘心。
“给我两天时间。”邱莹莹说，“两天后，我亲自出城，和北狄人算总账。”
顾清昀转过头看她：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邱莹莹说，“周叔和方叔的仇，我还没报。阿史那苍欠我的，我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。”
顾清昀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覆在邱莹莹握着剑柄的手上。
“我陪你。”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把病养好。”邱莹莹说，“别还没上战场，就自己倒下了。”
顾清昀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遵命，妻主。”
他笑着靠进了邱莹莹怀里。
城楼上的风很大，可他们靠在一起，却是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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