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雪融
北疆的三月，雪还没化。
邱莹莹每天天不亮便起来巡营。方擎伤重，她只能将军中大小事务一并担下。整日忙得脚不沾地，常常到深夜才回中军大帐。
那枚平安结就系在龙渊剑的剑柄上，随她出入刀山血海，从未离身。
方擎躺在病榻上，不忍见她如此操劳，几次三番挣扎着要起身理事，都被邱莹莹按了回去。
“侯爷，那帮小崽子们还能让您一个人受累？”方擎急得直拍床板。
邱莹莹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：“张嘴。”
方擎瞪着眼，一脸的不服气，却还是乖乖把药喝了。
“你养伤。”邱莹莹说，语气是不容商量的，“伤好了，再替我把那些小崽子操练起来。现在，先操心你自己的命。”
方擎叹了口气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侯爷，老方这条命是您的。您说东，老方绝不往西。”
邱莹莹把空药碗放在一旁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知道。快点好起来。等开了春，我带你回京养伤，顺便让你认认清昀。”
方擎一听这个，顿时来了精神：“就是那个给咱送粮送箭的君侍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方擎咧嘴笑了，“那感情好。老方活了半辈子，还没见过这么有本事的男人。侯爷，您可真是捡着宝了。”
邱莹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“是。捡到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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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底，北疆的雪终于开始化了。
河面上的冰层裂开细缝，雪水汇成细流，从山间潺潺而下。枯黄了整冬的草根底下，隐约能看见一丝极淡的新绿。
邱莹莹站在雁落坡的城墙上，望着南方。
通往京城的那条官道上，残雪未消，泥泞不堪。
顾清昀说，等雪化了，就来看她。
现在，雪化了。
她有些按捺不住地朝官道尽头张望，明知道从京城到这里少说也要五六天的路程，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看。
“侯爷，您已经在这站了一个时辰了。”秦昭忍不住出声提醒。
邱莹莹收回目光，面不改色。
“我在看地形。”
秦昭险些笑出声来，连忙低下头：“是是是，看地形。侯爷看得真仔细。”
邱莹莹轻咳一声，转身下了城墙。
她知道，她的心思在秦昭面前藏不住。
但她不在乎。
想一个人，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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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三，顾清昀终于到了。
那天傍晚，邱莹莹刚从演武场回来，满身尘土与汗渍。一个亲兵飞跑着来报：“侯爷！南边来了一支车队，说是从京城来的，打的是定北侯府的旗号！”
邱莹莹拔腿就往营门跑。
她跑得极快，快得像一阵风，连秦昭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。
营门外，一支不大不小的车队缓缓停下。
最前面的马车刚刚停稳，车帘便被从里面掀开了。
顾清昀探出身来。
他穿了件极淡的月白色斗篷，兜帽半遮了眉眼。可邱莹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他比在京城时更清减了些，脸色也苍白了几分，显然这一路北上奔波，累得不轻。可当他抬头看到邱莹莹的那一刻，整张脸都亮了起来，像是有千万颗星辰同时在他眼中点亮。
“妻主！”
他顾不得踩踏凳，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邱莹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，一把接住了他。
“你慢点！”她低斥道，声音却软得没有半分力道。
顾清昀笑得眉眼弯弯，仰头看她。他的双手紧紧抓着邱莹莹的手臂，像是怕一松手，她就会再次消失。
“妻主，我来了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雀跃，也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，“我说过的，等雪化了就来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，那双在战场上冷得吓人的眼睛，此刻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“路上累不累？”她抬手，抚过他苍白的脸颊。
“不累。”顾清昀摇头，“马车很稳，我睡了一路。就是有些想你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神亮晶晶的，坦荡又炙热。
邱莹莹没再说话，只是握住他的手，牵着他朝营中走去。
营中的将士们早就听说了君侍要来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。等看到邱莹莹牵着顾清昀走进营门时，整个营地都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：“侯爷威武！君侍金安！”
紧接着，成百上千的将士齐声高呼，声震四野。
“侯爷威武！君侍金安！”
顾清昀被这阵仗吓了一跳，不自觉地往邱莹莹身边缩了缩。
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，嘴角上扬：“别怕。他们是在欢迎你。”
顾清昀眨了眨眼，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感动。他微微抬起手，朝两旁的将士们轻轻挥了挥。
人群中，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句：“君侍真好看！”
哄笑声四起。
邱莹莹的目光扫过去，将士们顿时噤声，但一个个都憋着笑，眼睛亮亮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“侯府君侍”。
顾清昀的脸红了红，却没有躲，反而挺了挺胸膛，大大方方地跟在邱莹莹身侧。
他的妻主在这里，他什么都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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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大帐中，方擎强撑着坐了起来。
顾清昀进来时，方擎瞪大了眼睛，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晌，然后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侯爷！这……这哪里是人啊！这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！”
邱莹莹瞪了他一眼：“方叔，正经点。”
方擎嘿嘿一笑，朝顾清昀抱了抱拳：“君侍，末将方擎，是个粗人。失礼之处，君侍莫怪。”
顾清昀连忙回礼，笑容温润：“方将军好。常听妻主提起您，今日得见，果然英武不凡。”
方擎被夸得老脸一红，连连摆手：“老了老了，君侍才是好人才。老方活了半辈子，就没见过君侍这么俊的男儿。”
邱莹莹实在听不下去了，拉着顾清昀便往外走。
“方叔你好好养伤，改日再说。”
身后传来方擎中气十足的笑声：“侯爷慢走！替末将好好照顾君侍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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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把顾清昀带到了自己的寝帐。
帐中陈设极简，一张行军床，一张木案，几只木箱，仅此而已。
顾清昀环顾一圈，心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。
“妻主，你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？”
邱莹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：“打仗的人，有张床睡就不错了。坐吧。”
顾清昀接过水杯，没有坐床，而是走到邱莹莹身后，伸手去解她的外袍。
邱莹莹一把抓住他的手：“又做什么？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顾清昀固执地说，“你每次都不让我看。这次我要亲眼看看，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邱莹莹拗不过他，只得由着他脱下了外袍。
中衣半褪，露出了后背和手臂。
那些新伤旧痕叠在一起，有的已经淡成了浅色的细线，有的还泛着浅粉色的新肉。左臂上的那道箭伤尤为狰狞，虽已愈合，却留下了一道凸起的丑陋疤痕。
顾清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，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“又添了新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带着压不住的心疼，“你到底……到底要受多少伤才肯罢休。”
邱莹莹转过身，把衣服拉好。
“皮肉伤，真的不碍事。”她捧起他的脸，用拇指擦去他眼角溢出的泪，“你看，我活蹦乱跳的，比谁都结实。”
顾清昀吸了吸鼻子：“可我还是心疼。”
邱莹莹把他按坐在行军床上，自己在旁边坐下。
“你来了，我的伤就都好得快了。”她说，“真的。”
顾清昀破涕为笑：“胡说。我又不是大夫。”
“比大夫管用。”邱莹莹一本正经，“有你在这，我哪敢再受伤。”
顾清昀终于被她逗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样子，像是整个北疆的冰雪都在一瞬间消融了。
那天晚上，邱莹莹没有去巡营。
她牵着顾清昀去了雁落坡。
夜色中，城墙上挂着一串串昏黄的风灯。风从北面吹来，带着雪原上的寒气。
顾清昀裹着邱莹莹的大氅，站在城墙边缘，看着北方的夜空。
“那里就是狼牙关吗？”他指着一个方向问。
邱莹莹顺着他的手看去，点了点头。
“周叔就死在那里。”她说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顾清昀握住她的手，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，任由北风拂过。
“清昀。”邱莹莹忽然说，“你怕吗？”
顾清昀侧头看她：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。”邱莹莹的目光望进他的眼睛深处，“你知道了我的那些事。杀人的事。我不觉得那是错的。你呢？会不会觉得，你的妻主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？”
顾清昀摇了摇头。
他转过身来，面对着邱莹莹，双手捧住她的脸。
“妻主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，“我从未觉得你可怕。相反，我觉得我的妻主，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。你手中的剑，守护的是千万百姓的安宁。你的血，浇灌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和平。这样的你，我敬你，爱你，心疼你都来不及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。
他的眼中，有光。
有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光。那光不是崇敬，不是畏惧，而是一种纯粹的、热烈的、不讲道理的爱慕。
“顾清昀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邱莹莹忽然笑了。
“你的话太多了。”她说。
然后，她低头吻住了他。
北风呼啸而过，城墙上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但这一刻，再冷的风，也吹不散他们之间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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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昀在北疆待了半个多月。
这半个月，是邱莹莹此生最舒心的日子。
顾清昀的到来，不仅让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，就连整个军营的气氛都变得轻松了许多。他会在邱莹莹处理军务时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书，会在她巡营回来后准备好热饭热菜，还会在将士们操练时站在一旁看着，然后变着法子地夸邱莹莹练得好。
将士们都很喜欢他。
原因无他，这位君侍不仅长得好，脾气也好，最重要的是，自从他来了之后，侯爷罚人跑圈的次数都少了。
“君侍，您可得常来啊。”一个百夫长偷偷对顾清昀说，“您要是不在，侯爷又该拿我们撒气了。”
顾清昀捂着嘴笑：“好。我常来。”
可惜，好景不长。
四月中旬，南边来了急报。
北狄的骑兵出现在黑水河以南，抢掠了两个村庄后消失。
邱莹莹接到消息，脸色冷得能结冰。
黑水河以南，那是北疆防线以内的地方。北狄骑兵能出现在那里，说明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而那道口子，极有可能就是那只“内鬼”的杰作。
“侯爷，北狄这是在试探。”方擎撑着身子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“他们抢了村子就走，不恋战，是想看咱们的反应速度。若是咱们追不上，他们下次就敢更深入。”
邱莹莹盯着舆图，指尖划过黑水河。
“方叔，北狄骑兵最快能到哪儿？”
方擎想了想：“从这里到黑水河南岸，快马大约一天。若是他们抢完就跑，最多三天就能逃回草原。”
邱莹莹冷笑一声：“那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她转过身，开始部署。
“命前锋营集合，给我挑三千精骑。我亲自带队。北狄从哪儿来，我就从哪儿杀回去。”
“侯爷，太冒险了！”方擎急道，“北狄说不定有埋伏！”
“有埋伏？”邱莹莹挑了挑眉，“那我就把埋伏一起端了。”
她很少如此霸道。但方擎知道，侯爷一旦露出这个表情，便是谁劝也无用。
邱莹莹正要出帐调兵，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清昀忽然走上前来。
“妻主。”
邱莹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顾清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，递到她手中。
“这是前天商队送来的消息。北狄内部出了变故，阿史那苍的弟弟阿史那烈带走了数万兵马，往西边去了。阿史那苍现在能调动的兵力，不足十万。”
邱莹莹展开纸条，飞快地扫了一眼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北狄各部的兵力部署，详细到了每个千户营的位置。
“这纸条……哪来的？”邱莹莹低声问。
顾清昀微微一笑：“商队做生意，总得有些消息来源。草原上的商人，比朝廷的斥候还灵通。”
邱莹莹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她当然知道，这不是普通商人能做到的。
但她没有多问。
“谢了。”她把纸条折好，收进怀中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顾清昀点头，替她整了整衣领。
“妻主，平安回来。”
邱莹莹握住他的手，用力一握，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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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带着三千精骑星夜出发。
按照顾清昀提供的情报，那支北狄骑兵大约有五千余人，领兵的将领是阿史那苍麾下有名的大将骨朵儿。此人骁勇善战，却有个致命的毛病，就是脾气急，容易轻敌。
邱莹莹算准了他会走哪条路，提前在河谷中设了伏。
月色下，北狄骑兵匆匆而来。
邱莹莹一声令下，三千铁骑从两侧山坡上冲杀而下，如同神兵天降。
骨朵儿大惊失色，拔刀怒喝：“有埋伏！给我杀！”
两军瞬间绞杀在一起。
北狄人虽然勇悍，但一来中了埋伏，阵脚大乱；二来邱莹莹的骑兵个个是精锐中的精锐，以一当十。
混战之中，邱莹莹直取骨朵儿。
龙渊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，骨朵儿侧身闪避，却还是被剑锋扫中了肩膀，鲜血喷涌而出。
“邱莹莹！”他怒吼着，挥动弯刀，朝邱莹莹劈来。
邱莹莹不闪不避，拍马迎上。刀剑相撞，火花四溅。
三招之后，邱莹莹一剑刺入骨朵儿的胸口。
骨朵儿瞪大了眼睛，不甘地倒了下去。
“撤！快撤！”北狄人见主将阵亡，哪里还敢恋战，纷纷夺路而逃。
邱莹莹没有追。
她甩了甩剑上的血，看了一眼战场上的局面。
“传令，收兵。”
这一战，斩敌两千余，缴获战马千匹，彻底打掉了北狄南犯的嚣张气焰。
更重要的是，阿史那苍的兵力本就被弟弟牵制，如今又折损了一员大将和五千精骑，短时间内已经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。
邱莹莹知道，北疆的春天，真的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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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凯旋回营时，顾清昀正站在营门口等她。
他不知站了多久，脸色被风吹得发白，嘴唇也有些干裂。可看到邱莹莹骑着马、带着队伍远远归来时，他还是第一时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邱莹莹跳下马，大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不是让你别在门口等吗？风大。”她低声责备，语气却软得不行。
顾清昀摇了摇头，伸手替她擦去脸上不知哪里溅来的一滴血。
“我想第一个看到妻主回来。”
邱莹莹只觉得心里烫得厉害。
这一刻，她忽然觉得，所有金戈铁马、刀光剑影的日子，都是值得的。
因为有这样一个人，愿意站在风口，等着她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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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底，顾清昀启程回京。
京城那边，长公主传信来，说京中有些事情需要他回去处理。
邱莹莹没有多问，也没有挽留。她知道，顾清昀有他自己的事要做。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北疆做她帐中的娇夫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邱莹莹将他送上马车，又对随行的护卫叮嘱了无数遍。
顾清昀从车窗中探出头来，朝她笑。
“妻主，我在京城等你。下次回来，你可不要再受伤了。”
邱莹莹站在风里，朝他挥了挥手。
“知道了。快上车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，朝南方驶去。
邱莹莹一直站在原地，直到那队车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，才慢慢转过身来。
秦昭跟在她身后，轻声问：“侯爷，回营吗？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看了一眼那根系在剑柄上的平安结。
然后，她笑了。
“回营。把北狄留在这附近的钉子，一颗一颗拔掉。”
她转身，大步朝军营走去。
那里，有她的兵，她的战场。
而京城，有她的家，她的夫君。
她会用最快的速度，结束这一切。
然后，回到他身边。
永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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