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深宅
从长公主府回来后,邱莹莹把自己关在书房中整整一个下午。
秦昭站在门外,端着已经热了第三遍的参茶,犹豫着要不要进去。侯爷每次从长公主府回来就这副样子,也不知到底在盘算什么。
就在她打算再次敲门时,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邱莹莹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坏,只是平静得有些过分。
“秦昭,明日开始,府中所有账目、铺面、庄子,你整理一份详细的册子给我。”她说。
秦昭一愣:“侯爷这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用钱。”邱莹莹言简意赅。
“用钱?”秦昭更糊涂了。定北侯府虽说不上富可敌国,但也绝不算穷。侯爷向来不看重这些黄白之物,怎么突然上了心?
邱莹莹没有解释,只是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她。
秦昭接过一看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类药材、布匹、炭火、米面等物资的明细,甚至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派人去采办。越多越好。”邱莹莹说,“三日内,我要看到这些东西堆满侯府的库房。”
秦昭虽然满腹狐疑,但见邱莹莹不愿多谈,便不再追问,领命而去。
邱莹莹站在书房门口,望着阴沉的天色。
北疆虽然暂时稳定了,但朝中的暗流从未停止。皇帝不会因为一场胜仗就放下对她的戒心。北狄迟早会卷土重来。顾清昀的身份、长公主的谋划,这些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她必须早做准备。
钱、粮、兵器、人手,一样都不能少。
如果真到了不得不与朝廷翻脸的那一天,她至少要有能力护住身边的人。
邱莹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
她回过头。
顾清昀正站在廊下,手中端着一个青瓷汤盅,目光柔柔地望着她。
“妻主,我从午膳时便没见你吃东西。这是厨房里炖的冰糖燕窝,你吃一点吧。”他说着,走上前来,将汤盅递到她面前。
邱莹莹看着那汤盅里澄澈的燕窝,又看看顾清昀那张写满了关怀的脸,心里的阴霾竟散了不少。
“你自己吃了吗?”她接过汤盅问。
顾清昀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邱莹莹被他这动作逗笑了:“到底吃没吃?”
“我……我吃了一口。”顾清昀老实地回答,“剩下的都留给妻主了。”
邱莹莹瞪了他一眼,拉起他的手就往花厅走。
“以后不许这样。我吃什么,你就跟着吃什么。我吃多少,你也要吃多少。”
顾清昀被她拽着走,笑得眉眼弯弯:“知道了,妻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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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宫中来了旨意。
传旨的太监是御书房的总管太监李德全,一个面白无须、笑容可掬的老阉人。他与邱莹莹算是旧识,每次传旨都是客客气气的,从不摆架子。
“侯爷,圣上口谕。”李德全笑眯眯地说,“今夜宫中有家宴,请侯爷携君侍一同入宫。圣上还特意吩咐了,君侍久居深宅,务必带出来走动走动,别闷坏了。”
邱莹莹面上不显,心中却是一沉。
家宴。
带顾清昀。
这是鸿门宴。
“臣领旨。”邱莹莹谢了恩,命人打赏了李德全。
送走传旨太监后,邱莹莹站在正厅中,脸色沉了下来。
顾清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轻声问:“妻主,我不去行不行?”
邱莹莹转身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微微蹙着眉,显然也知道这场“家宴”意味着什么。
“陛下点名要你去。”邱莹莹说,“不去,反而落人口实。”
顾清昀走上前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那妻主别担心。有你在,我不怕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胆子大。”
顾清昀挺了挺胸膛:“那当然。我可是定北侯的夫君,不能给妻主丢脸。”
邱莹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:“走吧,去换衣裳。见陛下,不能太寒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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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时分,邱莹莹和顾清昀乘着马车进了宫。
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暖阁中。冬日的太液池已经结了薄冰,池边的灯盏将整个湖面映得流光溢彩。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,觥筹交错之间,丝竹声声,衣香鬓影。
邱莹莹走进暖阁时,阁中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皇后、几位得宠的嫔妃、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,还有几个宗室勋贵。周煜坐在上首龙椅之上,身侧是皇后沈氏。
“邱爱卿来了!”周煜一眼便看到了邱莹莹,笑着朝她招手,“来,坐朕跟前来。”
邱莹莹携顾清昀上前行礼。
“臣邱莹莹,参见陛下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臣侍顾清昀,参见陛下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周煜摆了摆手:“平身。今日家宴,不必拘礼。”
邱莹莹直起身,带着顾清昀在周煜下首的位置上落座。
她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落在她和顾清昀身上,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,也有不怀好意的。
尤其是皇后沈氏。
沈皇后出身世家,年近四十,保养得宜,端方华贵。她看着邱莹莹的眼神很温和,但邱莹莹敏锐地察觉到,那温和之下,藏着淬了毒的刀。
邱莹莹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,与前来敬酒的人虚与委蛇。
而顾清昀就坐在她身侧,安安静静地吃着菜。偶尔有人与他说些什么,他便微笑着应答,滴水不漏,温文有礼。
邱莹莹注意到,他的表现,和在府中那个爱撒娇的小夫君判若两人。
此刻的他,像极了一个举止得体的世家公子,通身的清贵之气浑然天成。
周煜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顾清昀,眼中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。
“邱爱卿。”周煜忽然开口,“你这夫君,倒是越发标志了。满京城的男儿,怕是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他。”
邱莹莹放下酒杯,不疾不徐地说:“陛下谬赞了。清昀不过是蒲柳之姿,是陛下赐婚,臣才有幸娶得如此佳偶。”
“哈哈。”周煜大笑几声,话锋突然一转,“可是朕听说,你这位‘体弱多病’的夫君,最近可是让许多人头疼得很呐。”
暖阁中的笑声骤然小了下去。
邱莹莹的眉心微微跳了跳。
“臣不知陛下何意。”她平静地说。
周煜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顾清昀。
“清昀,你说呢?定北侯不在京城的那些日子,你可是没少‘活动’啊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却让整个暖阁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顾清昀放下筷子,抬起头来。
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解:“陛下,臣侍在侯府中不过是为妻主祈福、料理些家务罢了。‘活动’二字,臣侍实在担当不起。”
“是吗?”周煜眯了眯眼睛,“那顾福是哪个?五百辆运粮车的粮草军械,又是哪个的手笔?”
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。
皇帝知道了。
不,他早就知道了。这宫宴,就是来兴师问罪的。
邱莹莹正要开口,顾清昀已经抢先了一步。
“陛下容禀。”顾清昀站起身来,走到御前,跪了下去,“那些粮草军械,确实与臣侍有关。但臣侍不过是拿出了自己多年的积蓄,托人购置,送往前线。臣侍以为,妻主在前方为陛下浴血奋战,臣侍若能为妻主出一分力,也算是不负陛下赐婚的恩德。”
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条理清晰,将私自行事说成了“为妻主分忧、为陛下尽忠”。
周煜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清昀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好一个为妻主分忧。”他轻笑一声,“那朕再问你。你入宫面圣,要朕调兵增援北疆,也是你的主意?”
顾清昀的头又低了几分:“臣侍只是将北疆战况如实禀报陛下。至于调兵增援,那是陛下的英明决断,臣侍万不敢居功。”
邱莹莹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。
她一直以为,调兵增援的圣旨是周煜自己下的。万万没想到,这背后竟有顾清昀的推动。
而他,竟甘愿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,进宫面圣,替她求来援兵。
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又急又重。
周煜沉默了许久。
暖阁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终于,周煜开口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对你家妻主,倒是用心良苦。邱莹莹,你娶了个好夫君。”
邱莹莹连忙起身,走到顾清昀身边,扶他起来。
“多谢陛下开恩。”邱莹莹说。
周煜摆了摆手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:“罢了罢了,今日家宴,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。来,喝酒!”
暖阁中的气氛这才渐渐回暖。
但邱莹莹知道,这关,还没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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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宴散后,已是深夜。
马车上,邱莹莹和顾清昀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车外的街道寂静无声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,一下一下,沉闷而规律。
“你为什么要自己进宫面圣?”邱莹莹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。
顾清昀低着头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“我……我想帮妻主。北疆战事吃紧,若不尽快调兵,雁落坡就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,陛下随时可能以‘后宫干政’的罪名处置你?”邱莹莹打断他,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你在宫中,人生地不熟,若出了什么事,我远在北疆,根本护不住你!”
顾清昀抬起头来,眼眶微红:“我知道。可我还是要去。因为妻主在前方拼命,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即便是龙潭虎穴,我也要闯。”
邱莹莹的所有怒火,在看到他眼中那抹倔强的光时,瞬间熄灭了大半。
她伸出手,把他拉进了怀里。
“我没有怪你。”她低声说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“我只是害怕。害怕你出事,害怕我回来的时候,看到的不是活生生的你。”
顾清昀搂紧了她的腰,把脸埋在她胸前。
“妻主。”他闷声说,“我也没有怪你。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我每天都在害怕。可我也知道,我不能只是害怕。我想做点什么,让你能够早点回来,平安回来。”
邱莹莹闭上了眼睛。
千言万语,到了嘴边,只剩下一声叹息。
“下次,不许再这么冒险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顾清昀乖乖应道。
马车继续向前,驶向定北侯府。
车窗外的月光,静静地照进来,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,清冷又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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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侯府后,邱莹莹没有马上去睡。
她让秦昭去查了一件事。
“顾清昀进宫面圣那天,他在宫里待了多久?出来时是什么表情?有没有受伤?”
秦昭领命而去,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。
“侯爷,打听到了。君侍那日在御书房中待了将近两个时辰。出来时,是李德全亲自搀扶出来的,说是跪得太久,膝盖都肿了。”
邱莹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当日君侍还去了一趟太后的慈宁宫。在太后那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才出的宫。”
邱莹莹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太后。
先帝的皇后,周绾和安阳公主的生母。
顾清昀的外祖母。
邱莹莹忽然觉得,这盘棋,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下去休息吧。”
秦昭告退后,邱莹莹独自坐在书房中,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。
皇帝对她的猜忌。
长公主周绾的暗中布局。
顾清昀的身世和背后的势力。
太后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。
还有,安阳公主的死。
所有的线索缠绕在一起,像一张无形的巨网,将她、顾清昀、皇帝、长公主全都网在了其中。
邱莹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但与此同时,一股更强烈的战意也在她心中燃起。
她从来不怕争斗。
既然已经卷入了这个漩涡,那就放手一搏。
邱莹莹吹灭了书案上的灯。
黑暗中,她走出书房,朝寝房走去。
那里,有一盏灯还亮着。
有一个人,还在等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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寝房的门虚掩着,暖黄的光从门缝中漏出来。
邱莹莹轻轻推开。
顾清昀正趴在桌上,似乎是累了,竟然就那样趴着睡着了。他的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安神汤,还有几本翻开的本子,上面写着一些明日要办的事宜。
邱莹莹走到他身边,弯腰将他打横抱起。
他真的很轻,轻得让邱莹莹又是一阵心疼。
她把他抱到床上,轻轻放下,拉过被子盖好。
然后,她坐在床边,借着烛光,静静地看他的睡颜。
睡着了的时候,顾清昀更显得毫无攻击性。精致的五官舒展着,长睫如扇,唇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不知在做什么好梦。
邱莹莹伸出手,轻轻拨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。
“你这么拼命,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。”她喃喃道。
顾清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轻轻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手搭在了邱莹莹的腿上。然后,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位置,他满足地舒了一口气,沉沉睡去。
邱莹莹没有动。
她就那样坐着,任他抱着她的腿,任时间一点一点地流淌。
直到天边泛白。
邱莹莹才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被中,然后起身,走到了院中。
寒风刺骨,天光微明。
梧桐树的枝条上,不知什么时候,竟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。
冬天快要过去了。
春天,应该不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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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秦昭将一本厚厚的册子送到了邱莹莹的书案上。
“侯爷,这是府中所有的产业明细。其中东街的绸缎庄、城西的两处庄子,还有永定河边的两艘商船,都是君侍陪嫁进来的。”
邱莹莹翻开册子,越看越心惊。
顾清昀的陪嫁,远比她想象的要丰厚得多。除了这些明面上的产业之外,还有数家当铺、药铺、米行,甚至还有城南的一片宅院。
那些产业的进项,每月算下来,少说也有上万两白银。
“这些,都是长公主给他的?”邱莹莹问。
秦昭摇头:“属下查过了。君侍名下的产业,一部分是安阳公主留下的旧产,由忠仆代为打理多年。另一部分是君侍这些年来自己经营起来的。”
邱莹莹的手指停在册子的一页上。
那是一间药铺,名叫“济安堂”。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京城最大的药材商,几乎垄断了北方七成以上的药材生意。
“济安堂是清昀的?”邱莹莹难以置信。
秦昭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:“济安堂只是他名下众多生意之一。侯爷,君侍的手段,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厉害得多。”
邱莹莹沉默了。
她想起顾清昀手上那些做饭留下的伤。
想起他笨拙地给她缝补衣裳的样子。
想起他红着脸,小声问她“我是不是很没用”。
一个手握庞大商业帝国、能在短短几天内筹集五百车粮草军械、能进宫面圣游说皇帝调兵的人,却在她面前,表现得像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。
他是在装吗?
邱莹莹摇了摇头。
不。
那些伤是真的。
那些笨拙是真的。
那些眼泪,那些撒娇,那些小心翼翼,也都是真的。
他只是,在她的面前,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和伪装,把自己最柔软、最笨拙、最真实的一面,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她。
邱莹莹合上册子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这个傻瓜。
“秦昭。”她忽然说,“你去给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侯爷请吩咐。”
“把济安堂所有的上等伤药、补药,每样都拿一些来。就说侯府要用,钱照付。”
秦昭有些不解:“侯爷要这些做什么?”
邱莹莹笑得意味深长:“给他回礼。”
秦昭一脸茫然地走了。
邱莹莹重新打开册子,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。
她要弄清楚顾清昀的产业,不是为了霸占,而是为了知道,若真到了需要玉石俱焚的那一天,他们究竟有多少底牌可以打。
而顾清昀,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有此一举。
因为册子的最后一页,附着一行隽秀的小字:
“妻主若是缺钱了,清昀养你。”
邱莹莹盯着那行字,又好气又好笑。
“谁要你养。”她自言自语,眼底却盈满了笑意,“要养,也是我养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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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下午,邱莹莹去了京郊的一处庄子。
这是顾清昀陪嫁中最远的一处产业,位于城北的青云山下,地方不算大,却极为隐秘。
邱莹莹之所以对它格外上心,是因为秦昭查到,这处庄子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批特殊的“货物”进出。那些“货物”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,由数十名精壮汉子押送,戒备极其森严。
“侯爷,这庄子有古怪。”秦昭低声说,“要不要我带人先去探探?”
“不。”邱莹莹摇头,“我去。”
“侯爷,太危险了……”
“如果这庄子真是顾清昀的,那里面的人就绝不会伤我。”邱莹莹笃定地说。
秦昭只得作罢,点了几名亲兵随行。
邱莹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,带着秦昭等人出了城北门。约莫行了一个时辰,便到了青云山脚下。
那庄子坐落在一片密林之中,从外面看,与普通的庄园无异。青砖灰瓦,院墙高耸,大门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匾额,上书“听风苑”三字。
邱莹莹在门前下马,刚走到门口,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面容和善,衣着朴素。看到邱莹莹,他微微一愣,随即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。
“草民顾安,见过侯爷。”
“你认得我?”邱莹莹挑眉。
顾安笑道:“君侍早就有令,说侯爷若是来了,便请侯爷随意参观,不必阻拦。”
邱莹莹的目光闪了闪。
他果然早就料到了。
“带路。”她说。
顾安躬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引着邱莹莹朝庄内走去。
庄子从外面看着普通,内里却别有洞天。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假山流水曲径通幽,显然出自名家之手。邱莹莹越走越是心惊,这地方表面上看是一座休闲度假的别院,实际上,它的格局和布局,处处暗藏玄机。
瞭望角、逃生地道、暗哨点……
这分明是一座伪装成庄园的军事据点。
“君侍什么时候开始经营这里的?”邱莹莹边走边问。
顾安恭敬地回答:“回侯爷,这庄子是安阳公主的旧产。君侍十三岁那年接手,至今已有六年。”
十三岁。
那一年,顾清昀还是个半大的孩子。
邱莹莹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“带我去见你们的头领。”邱莹莹说。
顾安看了她一眼,似乎犹豫了一瞬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朝庄子深处走去。
穿过几重院落,邱莹莹被带到了庄子最里面的一处独立小院。
院中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,正背对着她,擦拭着手中的长剑。那女子身材高挑,气质冷冽,听到脚步声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邱莹莹对上她的眼睛,浑身一震。
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,像是淬了寒冰,又像是燃着烈火。
“邱莹莹。”那女子念出她的名字,语气冷得像刀锋,“好久不见。”
邱莹莹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龙渊剑的剑柄。
“沈青鸾。”她沉声道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沈青鸾,曾是北疆军中第一女将,邱莹莹最得力的部下之一,也是与她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。
三年前,沈青鸾在一次战斗中失踪,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。
邱莹莹找了她整整一年,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的下落。
“你……还活着。”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沈青鸾看着她,冷冷地笑了:“怎么,看到我还活着,侯爷似乎不太高兴。”
邱莹莹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,上前一步,一拳砸在了沈青鸾的肩头。
“混蛋!你既然活着,为什么不给我报个信?!你知不知道老子他妈的以为你死了,在北疆给你烧了整整三个月的纸钱!”
沈青鸾被这一拳打得往后退了一步,却没有还手。她看着邱莹莹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侯爷,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。
“青鸾,别为难妻主了。”
邱莹莹猛地转头。
顾清昀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正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。冬日的阳光从他身后洒落,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“妻主。”他朝她走来,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,“青鸾这些年没有告诉你,是因为我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又看看沈青鸾,脑中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。
“沈青鸾当年失踪,是长公主的安排?”
顾清昀点了点头。
“青鸾自幼便跟着姑姑。她入北疆军中,原本是姑姑让她去保护你的。后来她暴露了身份,只能假死脱身。”
邱莹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一直以为,沈青鸾是她在军中捡来的孤儿。教她武艺,带她杀敌,视她如亲姐妹。
原来,从一开始,她就是别人安排好的。
“侯爷。”沈青鸾声音沙哑,“我对不起你。但是,这些年对你的情谊,不是假的。”
邱莹莹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,她走过去,伸手将沈青鸾抱住了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低很低,“不管你是谁的人,活着就好。”
沈青鸾僵了一瞬,随即用力回抱住了她。
顾清昀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。
他知道,邱莹莹就是这样的人。
她重情重义,对认定的自己人,永远宽容得没有底线。
而他,最喜欢她这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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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听风苑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邱莹莹和顾清昀并肩骑着马,沿着山路缓缓而行。
秦昭带着亲兵远远跟在后面,识趣地留出了空间。
“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?”邱莹莹问,语气并不严厉,倒像是随口聊天。
顾清昀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还有一些。不过不多了。妻主想现在听吗?”
邱莹莹摇了摇头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但是有一样,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顾福送给我的那批军械,是哪里来的?”邱莹莹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顾清昀眨了眨眼睛,表情变得有些俏皮。
“妻主真的想知道?”
“少废话。”
顾清昀轻笑一声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:“北狄军队的军械,是我让商队从北狄收购来的。他们缺粮,我就拿粮食换他们的刀剑弓箭。换完之后,再把换来的军械送到你手上。”
邱莹莹目瞪口呆。
“所以,我是拿着北狄人自己的兵器,去打北狄人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顾清昀笑得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,“有一小部分,是从朝廷的军器监里弄出来的。那些人监守自盗,我不过顺手捡了个便宜。”
邱莹莹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仰头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,在冬日的天空下盘旋不去。
“顾清昀啊顾清昀。”邱莹莹笑够了,伸手在马背上拍了拍顾清昀的肩,“你可真是……让我越来越刮目相看了。”
顾清昀的脸红了红,小声说:“那……妻主是不是更喜欢我了?”
邱莹莹没有回答,却猛地一夹马腹,朝前奔去。
风声中,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。
“你追上来,我就告诉你!”
顾清昀眼睛一亮,策马追了上去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在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上,一骑当先,一骑紧随其后,像极了他们这一路走来的模样。
无论前方是什么,只要她跑,他就会追。
至死不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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