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回京
从北疆到京城,一千三百余里。
邱莹莹只用了六天便跑完了全程。
一路上,她换过三匹马,日夜兼程,几乎没有怎么休息。身上的旧伤在颠簸中裂开又结痂,结痂了又裂开,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,只朝着南方拼了命地赶。
她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到一个地方,迫切到连呼吸都是急促的。
越靠近京城,她的心跳就越快。
那种感觉,像极了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紧张。不,比那还要更甚。
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急什么。北疆已定,京中也不会有什么危险。可她就是想快一点,再快一点,仿佛有根无形的线,将她整个人往那座城池的方向拼命拉扯。
线的另一端,牵着顾清昀。
入夜时分,邱莹莹终于看到了京城东门那高耸的城楼。夜色中,城楼上的灯火如星辰般闪烁,让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一松。
她没有直接回定北侯府,而是先去了城南的顾府。
理由很简单。顾怀安还在北疆督军,不在府中。而邱莹莹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,她要先弄明白,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,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更重要的是,她想在见到顾清昀之前,先弄清楚一些事。
顾府的门房见是定北侯驾到,哪里敢怠慢,连忙打开正门,将邱莹莹迎了进去。
“侯爷稍坐,小的这就去请夫人出来。”门房谄媚地弯着腰。
邱莹莹摆了摆手:“不必。我来,是有几句话想问二公子。”
她口中的“二公子”,自然是顾清衍。
门房不敢多问,忙不迭地跑进去通报。
片刻后,顾清衍出来了。
他比邱莹莹上次见时更瘦了些,脸色也有些苍白,似乎这段时间过得不怎么好。见到邱莹莹,他明显愣住了,身子不自觉地绷紧,像个被叫到长辈面前挨训的孩子。
“侯、侯爷。”他规规矩矩地行礼,头都不敢抬。
邱莹莹打量着他,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“二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
“托侯爷的福,还……还好。”顾清衍结结巴巴地说。
邱莹莹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道:“你大哥嫁进侯府之后,顾府可有发生过什么事?”
顾清衍身子一颤,支吾了半天。
“邱莹莹不是来找你闲聊的。”邱莹莹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实话实说。”
顾清衍被她的气势一压,哪里还敢隐瞒,慌忙道:“有、有。大哥嫁出去之后,府里……来过一拨人,把……把我母亲的几个心腹都带走了。”
邱莹莹的眼神一凛:“什么人?”
“不认识。”顾清衍摇头,“都穿着黑衣服,带头的拿着宫里的令牌。我母亲吓坏了,病了好些天。父亲却说,让我们不要多问。”
宫里的令牌。
邱莹莹的瞳孔微缩。
果然。
顾清昀,果然和宫里有关。
“那些人有没有说为什么来?”
“没有。他们只说是……奉命行事。”顾清衍的声音越来越小,末了又补了一句,“但是,他们临走前,去了一趟大哥的院子。在里面待了很久。”
邱莹莹没再问下去。
她转身就走。
“侯爷!侯爷!”顾清衍在后面追了几步,“大哥他……还好吗?”
邱莹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少年的脸上写满了复杂,有愧疚,有担忧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。
“他很好。”邱莹莹说,“我不会让他不好。”
说完,她大步走出了顾府。
回到马背上,邱莹莹的心绪翻涌如潮。
黑衣服,宫中令牌,带走了林氏的心腹。
这是在清扫障碍。
而能做到这一步的,只有那一个人。
长公主,周绾。
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催马朝定北侯府奔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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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北侯府的大门紧闭。
邱莹莹在府门前下了马,走上台阶,抬手叩了叩门环。
咚咚咚。
没人应。
她又叩了三下。
终于,门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大门吱呀一声打开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。
是秦昭。
“侯爷!”秦昭又惊又喜,连忙将门大开,“您怎么突然回来了?也不提前传个信儿!”
邱莹莹迈入府中,目光越过秦昭,朝后院的方向望去。
“君侍呢?”
秦昭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“君侍他……在后院。但是侯爷,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他出事了?”
“没有没有,君侍安然无恙。”秦昭连忙摆手,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古怪,“就是……算了,您自己去看吧。总之,不是坏事。”
邱莹莹一头雾水,加快了脚步朝后院走去。
穿过熟悉的回廊,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。
她离开的时候,是初秋。
如今已是深冬。
三个多月了。
这三个多月,她九死一生,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。而他,在这座空荡荡的侯府中,又是怎么度过的?
邱莹莹走过最后一道月洞门。
然后,她停住了脚步。
后院里挂满了红灯笼,将整个院落照得暖意融融。院中的梧桐树下,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腊梅,暗香浮动。
而树下,一张矮榻上,顾清昀正半躺着。
他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,手中捧着一本书,就着灯笼的光看得入神。身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壶茶、两碟点心,还有一碟剥好的核桃仁。
他整个人清瘦了许多,下巴尖了,锁骨更突出了,但气色还不错。在暖黄灯光和红灯笼的映照下,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清昀。”
邱莹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顾清昀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书卷从他手中滑落,掉在了地上。
他缓缓抬起头来。
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睛,在看清站在月洞门下的身影时,瞬间涌上了一层水光。
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想说什么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邱莹莹朝他走了过去。
一步,一步。
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走向宿命。
顾清昀也站起来了。白狐裘从他肩上滑落,掉在地上。他什么也顾不上了,跌跌撞撞地朝她跑了过来。
然后,扑进了她的怀里。
“妻主……妻主……”他埋在她肩头,声音在发抖,肩膀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,“你回来了……你真的回来了……”
邱莹莹抬手,抱住了他。
他更瘦了。
原来就纤细的腰身,如今只消一臂便能圈住大半。她摸到他背后的肩胛骨,突兀地硌手。
“怎么瘦成了这样?”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哑。
顾清昀摇摇头,不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,像是怕一松手,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。
邱莹莹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,却没有推开他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他冰凉的发丝间,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味。
熟悉的、淡淡的药香。
是她这些天来想得快要发疯的味道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唇贴着他的发顶,“我回来了。”
顾清昀终于抬起头来。
他的眼睛里噙着泪,眼眶红通通的,像只受了天大的委屈又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小兽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然后,踮起脚,吻住了她的唇。
这个吻与临别时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截然不同。
急切,滚烫,带着哭腔的颤抖。
邱莹莹扣住他的后脑,狠狠地回应着他。两个人就在这冬夜的梧桐树下,在满院的红灯笼下,交换着这三个多月来积压的所有思念与担忧。
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下彼此。
过了许久,两人才渐渐分开。
顾清昀的唇被吻得嫣红,眼角还挂着泪,脸颊却已经飞上了两朵绯云。他低头喘着气,不敢看她。
邱莹莹看着他那副羞涩的模样,忽然笑了。
“怎么,刚才亲我的时候胆子那么大,这会儿倒不敢看人了?”
顾清昀的脸更红了,嗫嚅着说不出话来。
邱莹莹拉着他的手,走到树下那张矮榻旁坐下。她这一路奔波,身上的伤虽然已经愈合了大半,但此刻一坐下来,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“陪我坐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顾清昀乖巧地挨着她坐下,把她的一只手拉过来,拢在自己的双手中间,替她暖着。
“妻主,你瘦了好多。”顾清昀心疼地说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“还受了很多伤,对不对?”
“小伤。都好了。”邱莹莹轻描淡写地说。
顾清昀咬了咬下唇,突然伸手去解她的腰带。
邱莹莹吓了一跳:“你做什么?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顾清昀固执地解开了她的外袍,“你每次上战场都会受伤。这次打了那么久的仗,怎么可能只有小伤?”
邱莹莹想拦,但看着他那一脸倔强,手上的动作又轻又柔,终究还是没有阻止。
外袍解开,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。左臂的位置,透过薄薄的衣料,隐约能看到一圈暗色的疤痕。
顾清昀的眼泪“唰”地就掉下来了。
“还说是小伤……”他哽咽着,手指颤抖地抚上那道疤痕的位置,“这明明……明明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邱莹莹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疼了。”她说,“真的不疼了。”
顾清昀摇头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“我每天晚上都在想,妻主是不是又在打仗了,是不是又受伤了,是不是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捂住嘴,哭得浑身颤抖。
邱莹莹把他搂进怀里。
“别哭了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我不好好地回来了吗?一根头发都没少。”
“骗人。”顾清昀闷声说,“我看得出来,你身上的伤不止这一处。”
邱莹莹叹了口气。
这人,眼睛怎么这么毒。
“好了,你再说,我就把你扔回屋里去。”邱莹莹佯装生气地说。
顾清昀果然不说话了,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,抽抽噎噎的,像只受尽委屈的小猫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渐渐平静下来。
“妻主,你以后不要再去打仗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邱莹莹苦笑。
这话,不是她说了能算的。
顾清昀似乎也明白这一点,没有再继续说下去。他擦了擦眼泪,仰起脸来看她。
“妻主,你饿不饿?我给你做夜宵。”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做饭?”
“我现在的厨艺已经好很多了!”顾清昀连忙说,“真的!你去北疆之后,我天天让厨娘教我。现在我已经会做十几道菜了!”
邱莹莹很想说“你不是有个庞大的势力吗怎么还自己下厨”,但看着他那副邀功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“你去做,我等着。”
顾清昀眼睛一亮,从矮榻上跳起来,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跑向了小厨房。
邱莹莹看着他雀跃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秦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。
“侯爷,您走了之后,君侍日日为您祈福。还在城外的普济寺捐了三千两银子,给您点了一盏长明灯。”秦昭低声说,“他每天都会在府门口站上一会儿,说是在等您回来。入了冬之后天冷,他身子又不好,却还是雷打不动。有一回下雪,他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,下人们怎么劝都不听。”
邱莹莹的笑凝在嘴角。
她的心,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,又酸又胀。
“还有,您打胜仗的消息传回京城的那天,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跑到府门口见人就发赏钱,连路过的乞丐都得了碎银子。”秦昭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,“第二天,又亲自去城隍庙还愿,回来后给府里所有人都做了一身新衣裳。”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在想,一个人究竟能对另一个人好到什么地步?
她以为自己对顾清昀的好,已经算得上用心。可和顾清昀为她做的这些相比,她做的那些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侯爷。”秦昭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,“您和君侍……”
邱莹莹转过头,看着小厨房的方向。那里已经亮起了灯,暖黄的光从窗棂间透出来,映出一个忙碌的身影。
“我栽了。”邱莹莹轻声说,语气中带着三分无奈,七分心甘情愿,“栽得彻彻底底。”
秦昭一愣,随即笑了。
“那侯爷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邱莹莹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
“先把伤养好,然后,去见见那位久闻大名的长公主。”
秦昭面色微变:“侯爷都知道了?”
“猜到的。”邱莹莹说,“顾清昀背后的势力,顾府发生的事,还有那批神兵天降般的粮草军械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。除了先帝最疼爱的长公主,我想不出朝中还有谁有这样的手笔。”
秦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侯爷,有件事,属下一直没有机会告诉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去北疆的第二天,君侍进宫面圣了。”
邱莹莹猛地转头看她。
秦昭继续说:“他在御书房里,和圣上说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但那天之后,圣上便把之前派在侯府周围的眼线全都撤了。也是在那之后,朝中那些弹劾您的折子,才逐渐被压了下去。”
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。
顾清昀,你到底是何方神圣?
“侯爷。”秦昭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色,“君侍他……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也知道,他对我……大约是真的。”邱莹莹的声音很轻,却笃定。
秦昭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邱莹莹朝小厨房走去。
“我去看看他。忙了一晚上,也该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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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厨房里,热气蒸腾。
顾清昀系着围裙,站在灶台前,手握锅铲,一脸严肃地盯着锅里的菜。他全神贯注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认真。
邱莹莹靠在门框上,静静地看他。
他翻炒的姿势已经像模像样了,虽然偶尔还会有些手忙脚乱,但比起之前那个能把厨房烧了的少爷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“这道菜放盐了吗?”邱莹莹忽然出声。
顾清昀被吓了一跳,锅铲差点脱手。
“妻主!你怎么过来了!”他连忙正了正神色,“还没好呢,你先去屋里等着。这里油烟大,别熏着你。”
邱莹莹走了进去。
“我帮你尝尝。”她拿起一双筷子,从锅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。
味道,居然还不错。
“好吃。”邱莹莹点头。
顾清昀的眼睛亮得像燃起了烟火,整张脸都绽放出一种让人炫目的光彩。
“真的?妻主真的觉得好吃?”
“嗯。比大多数伙头兵做的强。”
顾清昀笑得合不拢嘴,手下的动作更加卖力了。
邱莹莹就站在一旁,看着他把一道道菜做好、装盘。那场景让她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还在的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,乐呵呵地给她和母亲做饭。
平平淡淡的烟火气,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。
“清昀。”邱莹莹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顾清昀回头看她。
“以后,我不在的时候,不要再去府门口等了。天冷,你身子受不住。”邱莹莹说。
顾清昀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保证。”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,声音不大,却像在立誓,“下一次,我不会让你等这么久。”
顾清昀的背影微微颤了颤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,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。
“妻主,你再说这种话,我锅里的菜就要糊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笑,也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。
邱莹莹没有再说话,只是走到他身后,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。
顾清昀的身子僵了一瞬,随即便软了下来,靠在了她怀里。
“妻主,别闹,我在炒菜。”
“你炒你的。我抱我的。”邱莹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,嗅着他身上混着油烟味和药香的气息,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。
顾清昀无奈地笑了笑,手中的锅铲却放慢了几分。
他舍不得这一刻太快过去。
三个多月了。
每个孤枕难眠的夜晚,他都幻想着有一双手从身后抱住自己。
现在,这双手终于来了。
不是梦。
是他的妻主,真的回来了。
顾清昀弯起嘴角,在腾起的热气中,笑得温柔而满足。
这样的日子,他愿意用一切去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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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邱莹莹和顾清昀坐在花厅里,面前是一桌丰盛的夜宵。四菜一汤,有荤有素,色香味俱全。
“这些都是你做的?”邱莹莹看着满桌的菜肴,有些难以置信。
顾清昀骄傲地点头:“嗯!糖醋鱼、青椒肉丝、清炒藕片、红烧狮子头,还有这个,山药排骨汤。厨娘说喝了对身体好。”
邱莹莹逐一尝过,确实都不错。尤其是那道山药排骨汤,汤色乳白,入口鲜甜,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。
“为什么放当归?”邱莹莹问。
顾清昀的脸微微一红:“我……我听说当归是补血的。妻主在外打仗,肯定流了不少血,所以想给妻主补补。”
邱莹莹放下汤碗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顾清昀,你是不是每道菜里都放了什么补血的药材?”
顾清昀的眼神飘忽了一下。
“没、没有啊。就汤里放了一点点……”
“一点点?”
“就……就每道菜都放了一点点。”他小声坦白,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,“我找太医配的方子,说是食疗补血最好了。妻主,我没有下毒,我……”
邱莹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顾清昀被她笑得不知所措,脸上的红色从耳尖蔓延到了脖颈。
“妻、妻主,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。”邱莹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,“怎么像个操心的老妈子。”
顾清昀哼了一声:“我那是关心你。你都不知道,你不在的这段时间,我托人从各地搜罗了多少名贵的补品。就等着你回来,一天三顿地给你补身体。”
邱莹莹的手上动作顿住了。
她这才注意到,顾清昀的手腕上,似乎比之前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顾清昀飞快地把手缩回了袖中。
“没什么,就是在厨房里不小心弄的。学做饭嘛,哪有不切到手的。”
邱莹莹把他的手拉过来,卷起袖子。
那白皙的手腕上,果然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疤痕。有的已经愈合,只留下淡淡的痕迹。有的还泛着粉色,显然是不久前才弄伤的。
邱莹莹的喉头有些发紧。
她低下头,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落下一吻。
顾清昀浑身一震,手腕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。
“妻、妻主……”
“以后别做了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不行!”顾清昀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激烈,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。话一出口,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连忙放软了语气,“我……我喜欢给妻主做饭。以后我会小心的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那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水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以后,我们一起做。”
顾清昀重重地点头,笑得眉眼弯弯。
这一刻,邱莹莹觉得,所有的苦,所有的伤,所有的血与火,都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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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后,邱莹莹洗漱完毕,回到寝房。
顾清昀已经在床上了。
他半靠在床头,手里捧着一本书,似乎正在等她。
“妻主。”见她进来,他放下书,拍了拍身侧的位置。
邱莹莹上了床,躺在他身侧。
出乎意料的是,顾清昀没有像往常那样缠上来,反而乖乖地躺在了自己的位置上,和她之间留着一小段距离。
邱莹莹挑了挑眉。
这人什么时候转了性?
“妻主,我……”顾清昀支支吾吾地开口,声音小得像蚊蚋。
“什么?”邱莹莹侧过身看他。
顾清昀也侧过身来,和她面对面。
“我有一件事,想问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问。”
顾清昀咬了咬唇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妻主觉得,我……讨人厌吗?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,”顾清昀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,“我不会武,不会骑马,不会打仗。我帮不了妻主上阵杀敌。我只会做一些没用的事情,做饭、缝衣裳、等着妻主回来。这样的我,是不是很没用?”
邱莹莹的心,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了。
“顾清昀,你看着我。”她说。
顾清昀缓缓抬起眼。
邱莹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你是我的夫君。我不需要你会武,不需要你会骑马,不需要你会打仗。我只需要你好好活着,好好地陪在我身边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顾清昀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怕。”他说,声音颤抖着,“我怕妻主有一天会觉得,顾清昀不过是个累赘。等到那个时候,妻主就会不要我了。”
邱莹莹伸手,捧住他的脸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这辈子都不会的。”
顾清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哭着扑进邱莹莹怀里,像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小动物,呜咽着,颤抖着,把积压了十九年的不安和恐惧全都哭了出来。
邱莹莹抱着他,任由他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。
她不知道他小时候经历了什么。但她能想象得到,一个自幼丧母、又不得父亲疼爱的孩子,在后宅的倾轧和冷眼之中,是如何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地长大的。
所以他才会这么缺乏安全感。
这么害怕被抛弃。
“顾清昀。”她轻声说,手指穿过他的发丝,“我邱莹莹这一生,只认定你一个人。无论将来发生什么,你都是我的夫君。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。”
顾清昀抬起头来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。
“妻主……”
“不哭了。”邱莹莹擦掉他脸上的泪,“再哭下去,眼睛就要肿了。明日还要出门呢。”
顾清昀吸了吸鼻子:“出门?去哪里?”
邱莹莹微微一笑:“去拜访一个人。一个我早就该见的人。”
顾清昀歪了歪头,似乎在思索什么。片刻后,他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妻主说的是……”
“长公主。”邱莹莹接过他的话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姑姑。”
顾清昀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解释什么,邱莹莹却用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。
“什么都别说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等时机到了,自然会告诉我。我不急。”
顾清昀看着她,眼中的神色复杂极了。
最终,他点了点头,把脸重新埋进了她怀里。
“妻主,谢谢你。”他闷声说。
邱莹莹搂紧了他。
“谢什么。你我之间,不必言谢。”
烛火摇曳,满室皆暖。
窗外的冬夜,寒风瑟瑟。但屋内,两颗心贴在一起,热得发烫。
这一夜,顾清昀没有像往常那样偷偷抱她。
因为他一直抱到天亮。
而邱莹莹也没有推开他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一辈子,她都不会再推开这个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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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上午,邱莹莹和顾清昀一同出门,前往长公主府。
长公主府坐落在皇城西侧,是一座占地极广、气势恢宏的府邸。与侯府的简洁硬朗不同,长公主府雕梁画栋,曲径通幽,处处彰显着皇家气派。
邱莹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真正站在这座府邸门前时,还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。
顾清昀走在她身边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妻主,别紧张。”他轻声说,“姑姑她……很好相处的。”
邱莹莹转头看他,见他眼中满是鼓励,心中竟真的安定了不少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并肩走入了长公主府。
府中庭院深深,穿过几重院落,才来到正厅。
正厅之中,一位身着紫金华服的女子端坐在上首。
那女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,面容艳丽,气度高华,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。她正在喝茶,听到脚步声,微微抬眼,目光先是落在邱莹莹身上,然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最后定在了顾清昀的脸上。
“来了。”她的声音低沉而悦耳,带着一丝宠溺,“坐吧。”
邱莹莹这才反应过来,眼前这位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美貌女子,竟是十五年前便名动天下、后来神秘消失的长公主周绾。
“臣邱莹莹,见过长公主殿下。”邱莹莹拱手行礼。
顾清昀则上前一步,亲昵地唤道:“姑姑。”
周绾朝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,让姑姑好好看看你。”
顾清昀乖乖地走过去,在周绾身旁坐下。
周绾拉住他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眉头微蹙:“又瘦了。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
顾清昀看了邱莹莹一眼,小声说:“有的。妻主回来了,我比前些日子吃得多多了。”
周绾“嗯”了一声,这才重新看向邱莹莹。
“邱莹莹。”她叫她的全名,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邱莹莹不卑不亢:“臣也早就想拜见殿下,只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。”
周绾轻笑一声:“你倒是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。你猜到了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邱莹莹说,“只猜到清昀与殿下有关,至于其他的,臣一无所知。”
“一无所知,却还敢来。”周绾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激赏,“不愧是邱家之后。”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周绾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缓缓说道:“既然来了,我便与你说个明白。清昀是我的外甥,亲外甥。他的母亲,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,安阳公主。”
邱莹莹浑身一震。
安阳公主。
这个名字她听母亲提起过。那是先帝的幼女,自幼体弱多病,及笄不久便香消玉殒了。
顾清昀的生母,竟是当朝公主?
“安阳当年下嫁给顾怀安,生下了清昀后便撒手人寰。”周绾的声音平淡,眼底却有一丝悲凉,“后来顾怀安续弦,林氏入门。清昀在顾府过的是什么日子,你大约也能想象得到。”
邱莹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她想起了顾清昀手上那些伤,想起了顾清衍的冷嘲热讽,想起了林氏虚伪的笑容。
“那殿下为何不将他接出顾府?”邱莹莹问。
周绾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:“因为先帝临终前曾留下密旨,让我不得公开认回清昀。我只能暗中派人护他周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清昀的身份一旦暴露,势必会成为朝中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。”周绾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,“我妹妹的死,没有那么简单。而清昀,是我唯一的线索。”
邱莹莹转头看向顾清昀。
他坐在周绾身旁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所以,你让清昀嫁给我。”邱莹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是为了借我的手,帮他查清他母亲的死因?”
周绾微微一笑,那笑容有些清冷:“说对了一半。的确是我推动了这门婚事。但那也是因为,清昀自己看上了你。”
邱莹莹一愣,看向顾清昀。
顾清昀的耳尖悄悄红了。
“清昀从小便听我讲北疆的战事。他说,他想嫁给那个替她母亲守住了边关的女将军。”周绾的语气中带着揶揄,“所以,在得知圣上要给你赐婚时,他主动找到了我,说愿意嫁入定北侯府。”
邱莹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。
她只知道,顾清昀的耳尖已经从淡粉变成了深红。
“好了,今日便说到这里。”周绾站起身,“邱莹莹,你要记住。清昀是我的人,也是你的夫君。你能护好他,我很欣慰。但若有一天你敢负他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邱莹莹也不需要她说下去。
“殿下放心。”邱莹莹站直了身子,声音铿锵有力,“若我负他,天地不容。”
周绾看着她,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“好。我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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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长公主府出来后,邱莹莹沉默了很久。
顾清昀走在她身侧,时不时偷看她的脸色,似乎有些不安。
“妻主,你是不是……生气了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邱莹莹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“你姑姑那么有钱,你为什么还自己做饭?”
顾清昀懵了。
这算什么问题?
“我……我想亲手做给妻主吃。”
邱莹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。
“傻不傻。”
顾清昀松了口气,笑得眉眼弯弯:“那妻主不生气了?”
“我什么时候生气了?”
“就是……我刚才以为,你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之后,会怪我骗你。”顾清昀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邱莹莹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没有骗我。你只是没有告诉我而已。”她说,“而且,我说过,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。我不急。”
顾清昀抬头看着她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妻主,你真好。”
邱莹莹轻哼一声:“才知道?”
“早就知道了。”顾清昀反握住她的手,与她十指相扣,“从掀开盖头的那天晚上,我就知道,我的妻主是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邱莹莹被他说得面上一红,偏过头去。
“走了,回家。”
顾清昀甜滋滋地应了一声:“嗯!回家!”
冬日的暖阳洒在两人身上,在地上拖出两道紧紧相依的影子。
南方的京城,今日没有下雪。
但邱莹莹的心里,早已春暖花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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