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战北狄
北疆的风,比京城冷得多。
邱莹莹站在雁落坡的城墙上,身上的玄铁甲胄被晨露打湿,泛着暗沉的光。她望着远处北狄大营的方向,目光沉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方擎知道,侯爷的心里,一定翻江倒海。
“侯爷,昨夜北狄又增兵了。”方擎走到她身后,压低声音,“斥候回报,阿史那苍把原本驻守在狼牙关的兵马也调了过来,眼下雁落坡正面的敌军,至少八万。”
邱莹莹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
八万铁骑,对战三万守军。
三比一的兵力,其中还有两万是陈勇留下的残兵,士气低迷,军备不足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严阵以待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是。”
方擎转身欲走,又被邱莹莹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
“侯爷还有什么吩咐?”
邱莹莹沉默了一瞬,然后转过身来,直视方擎的眼睛:“方叔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邱家军,还撑得住吗?”
方擎一怔,随即挺直了腰板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侯爷,邱家军自老侯爷始,三代人的骨头都是铁打的。只要侯爷一声令下,哪怕对面是刀山火海,邱家军的儿郎也不会有一个人皱眉头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,胸口一阵发烫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这一次,我要让阿史那苍有来无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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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事在第三天清晨打响。
北狄的先锋骑兵如潮水般涌向雁落坡。马蹄声如雷鸣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数万铁骑卷起漫天烟尘,那阵势足以让意志不坚的士兵肝胆俱裂。
邱莹莹站在城楼之上,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逼近的敌军。
“传令,弓弩手准备。”她的声音被风吹散,却清晰传入了每个将士的耳中。
城墙上,两千名弓弩手拉满了弓弦。
敌军越来越近了。
五百步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“放!”
邱莹莹一声令下,黑压压的箭雨遮天蔽日地倾泻而下。冲在前面的北狄骑兵成片倒下,战马哀鸣,将士惨叫,整个战场瞬间变成了修罗场。
但北狄人悍勇,前面的倒下了,后面的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。
“滚石,放!”
巨石从城墙上倾泻而下,砸进敌阵中,掀起一片血浪。
“火油,泼!”
滚烫的火油浇在攻城的敌军身上,惨叫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。
邱莹莹像一座山一样立在城头,指挥若定。她的声音冷静到近乎冷酷,每一道命令都精准而果断。
方擎在她身边,看着她的侧脸,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老侯爷当年的模样。
邱家三代守边,靠的从来不只是武勇。
更是那颗在千军万马面前也绝不后退半步的心。
北狄的攻势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从清晨到黄昏,雁落坡下堆积的尸首越来越多,护城河的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。北狄人付出了数千人的代价,却始终没能攻上城墙。
夕阳西下时,北狄终于鸣金收兵。
邱莹莹站在城头,看着退去的敌军,身形依旧挺直如松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她说。
方擎领命而去,片刻后回来,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。
“战死两百七十八人,伤五百余。箭矢消耗近半,滚石和火油也所剩不多。”
邱莹莹皱了皱眉。
这个伤亡数字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,但箭矢和守城物资的消耗太快了。北狄的攻势不会停,照这个速度,最多再守三天,雁落坡就会弹尽粮绝。
“黑水河那边有消息吗?”她问。
方擎摇头:“陈勇虽然被陛下的圣旨召回了,但他留下的将领把主力带到了东边的青阳谷,说是奉陈勇之命‘迂回包抄’北狄后路,至今没有回音。”
邱莹莹冷笑一声。
“迂回包抄?”她转过身,眼中的寒意让人心惊,“北狄的后路在狼牙关以北的草原,他们不往北去,却跑到东边的青阳谷去迂回。这分明就是避战!”
方擎何尝不知道。青阳谷地势偏僻,易守难攻,陈勇的十万主力缩在那里,北狄就算打下了雁落坡,一时半会也杀不过去。
可雁落坡一旦失守,北狄便可长驱直入中原腹地。到那时,别说青阳谷的十万大军,便是京城都危在旦夕。
“侯爷,末将请命,亲往青阳谷调兵。”方擎说。
邱莹莹摇头:“没用的。陈勇虽然走了,但他的人不会听你的。去了也是白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没有援兵,雁落坡迟早守不住啊!”
邱莹莹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传信回京,请陛下下旨,令青阳谷兵马北上增援。”
方擎张了张嘴,想说这远水解不了近渴。从雁落坡到京城,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七八天。等圣旨到了青阳谷,黄花菜都凉了。
但他终究没说出来,只是叹了口气,领命而去。
邱莹莹独自站在城头,望着北方。
夜色渐浓,北狄大营的灯火在远处闪闪烁烁,像野兽的眼睛。
她知道,明天,北狄还会来。
后天,也会来。
她能守多久?
邱莹莹握紧了腰间的龙渊剑。
“能守多久,就守多久。”她低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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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狄的进攻比邱莹莹预想的还要猛烈。
第二天,阿史那苍亲临前线督战。北狄士兵如同打了鸡血一般,悍不畏死地朝雁落坡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锋。攻城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,北狄人把所有的家底都亮了出来。
邱莹莹指挥守军拼死抵御。城墙上尸积如山,鲜血顺着石阶汩汩流淌。弓箭手射光了箭,便抄起刀枪与爬上城头的敌军肉搏。滚石用尽了,就把阵亡将士的尸体推下去砸敌。
惨烈。
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惨烈。
邱莹莹自己也被三四个北狄士兵围住。龙渊剑在她手中如游龙出海,剑光所到之处,血花四溅。她身上已经有了好几处伤,最重的一处在左臂,是一支流矢擦过的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
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,杀敌、指挥、鼓舞士气,一刻也没有停下。
战到午后,北狄终于再次退去。
雁落坡还在。
可守军已经死伤过半,能继续作战的不足一万两千人。
“侯爷,您的伤……”方擎看着邱莹莹左臂的伤处,眼眶发红。
“不碍事。”邱莹莹撕下一截战袍,草草包扎了伤口,“还有多少箭矢?”
“不足千支。”
“滚石呢?”
“基本用尽了。”
“火油呢?”
“只剩两桶。”
邱莹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今晚,把所有的火药都拿出来,埋在城门外的官道上。”
方擎一惊:“侯爷要夜袭?”
邱莹莹摇头,目光冷峻:“不是夜袭。是等他们明天再来时,请他们吃一顿好的。”
方擎明白了她的意思,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可即便如此,也只是拖延时间。没有援兵,雁落坡迟早……”
“方叔。”邱莹莹打断他的话,“你信不信我?”
方擎抬头看她。
邱莹莹的目光坚定如磐石,声音沉稳有力:“我说能守住,就一定能守住。”
方擎看着这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,想起了很多年前,老侯爷也是这样站在城头上,用同样的语气说着“我说能守住,就一定能守住”。
那一年,北狄十万大军围困雁落坡三个月,老侯爷仅凭五千人,硬是守到了援军到来。
“侯爷,末将信您。”方擎郑重抱拳。
邱莹莹点了点头。
就在此时,一名斥候匆匆跑上城头,满脸喜色。
“侯爷!军报!”
邱莹莹接过军报,快速浏览。
然后,她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。
“侯爷,怎么了?”方擎忙问。
邱莹莹将军报递给他,声音有些古怪:“我们的粮草辎重,有着落了。”
方擎接过一看,也是愣住了。
军报上说,不知从何处来了一支商队,运来了大批粮草和军械,说是定北侯府的产业,奉侯府之命前来支援北疆。那商队的规模极大,光是运粮的马车就有五百多辆,押送的护卫亦有千人之众。
“侯爷,您什么时候安排了商队?”方擎问。
邱莹莹皱起了眉。
她没有安排过。
秦昭虽然一直在京城帮着她打理产业,但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集到如此规模的粮草军械,更不可能知道雁落坡的战况如此吃紧。
会是谁?
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。
“先验货。”邱莹莹说,“若不是我们的东西,谁也不许动。”
“是。”
方擎亲自带人出城接应。
半个时辰后,方擎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。
“侯爷,都验过了。粮食是上好的大米和白面,军械是精铁打造的制式刀枪,还有两千张强弓、五万支箭矢、五十桶火油、三百斤火药。光是这些,就够我们再守半个月的。”
邱莹莹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手笔太大了。
大得不像是一个商人能做到的。
“商队的领头人呢?”她问。
“说是在城外侯着,想求见侯爷。”
“带他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带上了城头。那人面容普通,衣着朴素,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出奇之处,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,一看就是个练家子。
“草民顾福,见过侯爷。”男人抱拳行礼。
顾福?
邱莹莹眯起了眼睛:“你姓顾?你是顾家的人?”
顾福微微一笑:“侯爷明鉴。草民是君侍的陪嫁管事,这些粮草军械,也都是君侍的嫁妆。君侍说了,侯爷在前方打仗,他在后方帮不上什么忙,只能送些黄白之物,聊表心意。”
邱莹莹怔住了。
她想过很多种可能,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。
顾清昀。
那个体弱多病的、养在深闺的、连东市都没去过的顾清昀。
他哪来的钱?哪来的粮草?哪来的军械?哪来的人?
一个顾家的嫡公子,即便有陪嫁,也绝不可能有如此惊人的手笔。
邱莹莹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“顾福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“我如何信你?”
顾福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,双手递上。
“侯爷请看。这是君侍亲笔所书的信函。”
邱莹莹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的字迹清秀隽永,确实是顾清昀的笔迹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:
“妻主安好,粮草军械奉上,望能稍解燃眉。京中一切无恙,勿念。待君凯旋,清昀设宴相迎。”
没有甜言蜜语,没有缠缠绵绵,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邱莹莹将信折好,放入怀中,贴在胸口的位置。
“我收了。”她对顾福说,“替我谢过君侍。”
顾福恭敬地行了一礼:“草民遵命。另外,君侍还让草民带一句话给侯爷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君侍说,”顾福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,像是在模仿顾清昀的语气,“‘妻主,别太拼了。我在京城等你回来,一根头发都不能少。’”
邱莹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转过头去,望向南方,那是京城的方向。
千里之外,有一个人在等她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,“你回去告诉他,就说邱莹莹记住了。”
顾福含笑应下,行礼告退。
方擎站在一旁,全程听得目瞪口呆。等他回过神来,顾福已经走远了。
“侯爷,这……君侍他……”方擎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邱莹莹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这件事,不要声张。”她说,“就说是我安排的。”
“是。”方擎虽然满肚子疑问,但见邱莹莹不愿多谈,便也没有再问。
邱莹莹望着城外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,心中百感交集。
顾清昀。
你到底是谁?
她发现自己越接近他,就越看不透他。
那个会在半夜偷偷抱她的男人。
那个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红了眼眶的男人。
那个会给她缝补衣裳、会给她熬粥、会替她按肩膀的男人。
他的背后,究竟藏着多少秘密?
邱莹莹没有答案。
但她知道,无论答案是什么,她都已经无法抽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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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粮草军械的补充,雁落坡的士气陡然回升。
第三天,北狄再次来攻。
但这一次,邱莹莹不再只是被动防守。
她派出一支千人的骑兵,趁着北狄攻城最激烈时,从侧翼杀出,直扑北狄的攻城器械。这支骑兵个个悍不畏死,手中长刀翻飞,一路砍杀,如入无人之境。
北狄人万万没想到,已经摇摇欲坠的雁落坡竟然还有余力发动反攻。一时间阵脚大乱,攻城部队被截成两段,首尾不能相顾。
与此同时,邱莹莹下令打开城门,亲率三千步兵出城迎战。
“邱莹莹在此!不怕死的就来!”
她手持龙渊剑,杀入敌阵,剑光如虹,所向披靡。雁落坡的守军见主帅如此英勇,顿时士气如虹,跟随在她身后,如同一把尖刀,直插北狄大军的心脏。
北狄将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攻打懵了。他们本以为雁落坡已经弹尽粮绝,只待今日便可破城。却万万没想到,对方非但没有坐以待毙,反而主动出击,且攻势如此凌厉。
阵型一乱,北狄的败势便不可逆转。
阿史那苍在中军大帐中接到前方战败的消息时,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“废物!”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,“一个女侯爵,带着三万人,就把你们十万大军打退了?!”
“单于,不是我们不想打,实在是那邱莹莹太凶悍了!她亲自冲锋陷阵,咱们的将士根本挡不住……”
“够了!”阿史那苍怒喝道,“给我重整旗鼓,明天再攻!我要亲自会一会那个邱莹莹!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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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收兵回城时,守军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这一战,他们斩敌数千,缴获战马千余匹,军旗数十面,大大挫败了北狄的锐气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陈勇在任以来,邱家军取得的第一场胜利。
压抑了许久的将士们,终于扬眉吐气。
“侯爷威武!”
“侯爷威武!”
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,响彻整个雁落坡。
邱莹莹站在城头,看着那一张张兴奋而年轻的脸,心中既欣慰又沉重。
这场胜利,付出了太大的代价。
出战的三千步兵,回来的只有不到两千。那一千骑兵,更是折损过半。
每一张笑脸背后,都有一条条鲜活的生命,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“清点伤亡,好生抚恤阵亡将士。”邱莹莹对方擎说。
“是。”
邱莹莹转身走下城楼,回到中军大帐。
帐中无人,她卸下甲胄,左臂的伤口已经裂开,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。她咬着牙解开布条,重新上药包扎。
疼痛让她微微皱眉,却没有发出一声**。
她见过太多的生死,这点小伤,算不了什么。
邱莹莹躺在帐中的榻上,闭目养神。
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顾清昀的面容。
他笑起来的样子。
他红着脸叫她“妻主”的样子。
他临别前在雨中望着她的样子。
“等我回去。”邱莹莹在心中默念。
等我回去,把一切都弄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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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阿史那苍果然亲自率军来攻。
北狄大军压境,旌旗蔽日,气势比前几日更加骇人。
邱莹莹站在城头,遥遥望着敌军中那面金狼大纛,眼神冷厉如冰。
阿史那苍。
三年未见,别来无恙。
北狄大军在城外列阵,金狼大纛向前移动,一个身披金色甲胄的年轻男子策马出阵,停在了距离城墙约一箭之地的地方。
正是阿史那苍。
他身材高大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英气与狂放。身上那套纯金打造的甲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,看上去威风凛凛,不可一世。
“邱莹莹!”他的声音洪亮,穿透了战场的喧嚣,清晰地传到了城头,“三年不见,你还是这么不要命!”
邱莹莹冷冷地俯视着他,没有说话。
阿史那苍似乎也不在意,继续喊道:“当年在喀尔喀河,你断我粮道,害我折损了三万精兵!这笔账,我可一直记着呢!”
“你若记性好,便该记得,那一战是你先挑衅的。”邱莹莹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,“我邱家军从不去招惹别人,但若有人来犯,定叫他有来无回。”
阿史那苍仰天大笑:“好!好一个‘有来无回’!邱莹莹,你还以为这是三年前吗?你北疆的主力已经被陈勇那个蠢货带走了,就凭你手上这点残兵败将,也想挡住我的二十万大军?”
邱莹莹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眼神中满是不屑。
阿史那苍最恨的就是她这副表情。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和轻蔑,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激怒他。
“传令!攻城!”阿史那苍怒喝一声。
金狼大纛向前猛挥,北狄大军如决堤的洪水般朝雁落坡涌来。
邱莹莹平静地看着冲来的敌军,等到他们进入射程,才淡淡开口:“放。”
箭雨倾泻而下。
北狄人再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,但这一次,他们学乖了。攻城部队举着厚重的盾牌,组成密集的方阵,缓慢而坚定地向城墙推进。盾牌挡住了大部分的箭矢,北狄的伤亡比前几日大大降低。
邱莹莹皱了皱眉。
阿史那苍果然比他的弟弟更加棘手。
“投石机呢?”她问。
“回侯爷,投石机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坏了两台,还剩三台,但弹药不足。”
“把火药包放上去。”邱莹莹说。
方擎一惊:“侯爷,火药全在城门外埋着……”
“留一半。”邱莹莹打断他,“把一半火药包扔进北狄的攻城方阵里,炸散他们的阵型。”
“是!”
三台投石机被推了出来,火药包被点燃引线,然后抛射出去。
轰轰轰!
三声巨响,北狄的攻城方阵被炸开了三个大缺口。盾牌阵四分五裂,惨叫连连。
“放箭!”
箭雨再次倾泻而下,这一次,没有了盾牌的保护,北狄士兵成片倒下。
邱莹莹的指挥堪称完美。远攻近守,虚实结合,将有限的资源利用到了极致。北狄人死伤惨重,却始终无法靠近城墙。
阿史那苍在后方看着这一切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咬紧了牙关,终于下了一个决定。
“传令!给我全力猛攻东段城墙!敢退后者,斩!”
北狄的攻势突然集中到了东段。那是雁落坡城防最薄弱的位置,之前几日的战斗中也受损最大。数万北狄军如蚂蚁般涌向东段城墙,密密麻麻,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侯爷,东段告急!”方擎急匆匆地跑来禀报。
邱莹莹没有犹豫,立刻朝东段赶去。
东段城墙上已经陷入了惨烈的近身肉搏。北狄的云梯架满了城墙,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。守军们寡不敌众,连连后退。
邱莹莹提剑冲入战阵。
“都给我让开!”
她一剑斩下,将一个刚爬上城墙的北狄兵劈成了两半。鲜血喷溅了她一脸,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“跟我杀!”
邱莹莹的出现,让节节败退的守军重新找回了主心骨。她像一尊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杀神,所到之处,血雨腥风。龙渊剑上的血从未干过,她的铠甲已经被鲜血染透,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,哪些是自己的。
这一战,从清晨打到了日落。
北狄人像疯了一样,前赴后继,悍不畏死。守军们在邱莹莹的率领下,以命相搏,寸步不让。
城墙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,鲜血将整个城头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当夕阳最后的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时,北狄终于鸣金收兵。
雁落坡,守住了。
邱莹莹站在城头,手持龙渊剑,剑尖滴着血。
她全身上下到处都是伤,铠甲上布满了刀痕和箭孔。她的视线有些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,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红色的雾。
“侯爷!侯爷你怎么样!”方擎冲过来扶住她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邱莹莹的声音嘶哑而虚弱,“清点……伤亡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的身子一软,倒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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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醒来时,已经是三天之后。
她躺在中军大帐的软榻上,身上缠满了绷带,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“侯爷!您终于醒了!”守在一旁的方擎几乎要哭出来。
邱莹莹动了动嘴唇,喉咙干得厉害。
“水……”
方擎连忙端来温水,喂她喝下。
邱莹莹喝了几口水,意识渐渐回笼。
“战况如何?”这是她的第一句话。
方擎的眼睛红红的,声音哽咽:“侯爷放心。您晕倒后,北狄也退了。这几日他们没有再来攻城。咱们的援兵也到了!”
“援兵?”邱莹莹一愣,“什么援兵?”
“青阳谷的十万主力来了!”方擎的声音中透着激动,“侯爷,您不知道,就在您昏迷的第二天,青阳谷的兵马就到了。带兵的将领说,是圣上紧急下了圣旨,调他们北上增援雁落坡。他们不敢抗旨,星夜兼程赶了过来。”
邱莹莹怔住了。
圣旨?
她一直以为,以周煜的性子,即便下旨调兵,也绝不会这么痛快。青阳谷到雁落坡,少说也有数百里的路程。能够在两天之内赶到,说明这支军队在圣旨到达之前就已经在准备了。
“圣旨什么时候到的?”邱莹莹问。
方擎想了想:“算起来,应该是您到北疆之后的第三天就发出了。那时候,咱们正和北狄打生打死呢。”
邱莹莹沉默了很久。
她到北疆之后的第三天。
那就是她刚到雁落坡的时候。那个时候,她还没有给京城送信,皇帝不可能知道这里的具体战况。
除非有人提前告知了他。
邱莹莹的脑海中,再次浮现出顾清昀的身影。
“侯爷,还有一件事。”方擎压低声音,“圣上的圣旨里,不仅命令青阳谷兵马北上,还派了钦差大臣来北疆督军。那个钦差……已经在路上了,再有两日便到。”
“钦差?”邱莹莹皱了皱眉,“谁?”
“顾怀安,顾大人。”
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顾怀安。
顾清昀的父亲。
怎么会是他?
“侯爷,这顾怀安是文官,从来没上过战场。圣上派他来督军,是什么意思?”方擎的脸上满是困惑。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她靠在软枕上,望着帐顶,心思急转。
顾清昀。
粮草、军械、催兵、调将,一环扣一环,环环相扣。
这盘棋,到底是谁在下?
而她和北疆二十万大军,又是谁手中的棋子?
邱莹莹缓缓闭上眼睛。
“方叔,扶我起来。”
“侯爷,您的伤……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邱莹莹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方擎只得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身来。
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,然后说:“拿纸笔来。”
“是。”
片刻后,邱莹莹在方擎的搀扶下,靠在榻上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顾清昀的。
只有四个字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将信封好,交给了方擎。
“让人快马送回京城。”
“是。”
邱莹莹放下笔,转头望向帐外。
那里,是京城的方向。
也是顾清昀所在的方向。
“我很快就会回去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很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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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钦差大臣顾怀安抵达北疆。
随行而来的,还有三千禁军和大量的粮草军械。
邱莹莹负伤在身,仍亲自出帐相迎。
顾怀安一身绯红官袍,在亲兵的护送下走入了中军大帐。与上次在顾府相比,他整个人消瘦了不少,鬓角也多了些白发,但精神还好,眉宇间透着一股文官特有的矜持与威严。
“侯爷,别来无恙。”顾怀安拱手一礼。
邱莹莹抬手还礼:“顾大人远道而来,一路上辛苦了。”
两人分宾主落座。
顾怀安打量着邱莹莹,目光落在她满身的绷带上时,明显地闪烁了一下。
“侯爷的伤,可还严重?”
“皮肉之伤,不碍事。”邱莹莹淡淡地说。
顾怀安点了点头,然后说:“北疆战事胶着,圣上十分关切。本官此次前来,乃是奉旨督军,全力配合侯爷击退北狄。朝廷已经调集了全国各地的兵马,正在陆续赶来。侯爷尽管放心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顾大人,您的身体可还好?”
顾怀安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多谢侯爷关心,本官身体尚可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邱莹莹说,“清昀在京中得知您来了北疆,一定十分挂念。”
顾怀安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“清昀那孩子,自小便与我不亲。”他说,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如今他成了侯爷的夫君,有些事……本官便也插不上手了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,但邱莹莹听懂了。
他在说粮草军械的事。
邱莹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。
“顾大人,明人不说暗话。”邱莹莹放下茶盏,直视顾怀安,“那些东西,到底是谁的?”
顾怀安沉默了一瞬,然后微微一笑。
“侯爷,这重要吗?重要的是,雁落坡守住了,北狄被打退了,邱家军的儿郎们有饭吃、有箭用、有命活。至于这些东西从何而来,知道得太多,对侯爷未必有好处。”
邱莹莹眯了眯眼睛。
这老狐狸,果然知道不少事情。
“清昀他……到底是谁?”邱莹莹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已久的问题。
顾怀安的笑容变得更加深不可测。
“侯爷,清昀是您的夫君。”他说,“嫁给您,是圣上的旨意。他是我顾家的嫡长子,这一点也千真万确。至于其他……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:“等他愿意告诉您的时候,您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邱莹莹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更多了,便不再追问。
但她心中,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。
顾清昀的身后,一定有一股庞大的势力。
而这股势力,与朝廷有关,与顾家有关,甚至可能与……皇宫有关。
邱莹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她从未见过那个人,但她的名字,在整个大庆朝无人不知。
长公主,周绾。
先帝最宠爱的女儿,当今圣上的亲姐姐。十五年前突然从京城消失,从此下落不明。
传说,她手中握着一支神秘的力量。
传说,她在暗中谋划着什么。
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。
如果顾清昀与长公主有关……
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这个漩涡,比她预想的还要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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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狄退去后,并未远离。阿史那苍的大军就驻扎在狼牙关附近,虎视眈眈,显然不愿就此善罢甘休。
邱莹莹一边加紧训练新到的援军,一边派出小股骑兵不断骚扰北狄的粮道,让阿史那苍的后勤供应捉襟见肘。
战局陷入了僵持。
邱莹莹知道,阿史那苍在等。等大庆朝自己先乱起来。
毕竟,二十万大军压境,朝中不可能没有人心浮动。
果然,不久之后,京城传来了消息。
有官员上书弹劾邱莹莹“拥兵自重,图谋不轨”。
邱莹莹看到这封奏疏的抄本时,只是冷冷一笑。
“跳梁小丑。”她将那纸抄本随手扔进了火盆里。
方擎却忧心忡忡:“侯爷,朝中有人要害您啊。若陛下信了他们的鬼话,咱们在前方流血拼命,后方却被人捅刀子,这仗还怎么打?”
“陛下不会信的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邱莹莹没有回答,只是望向北方,目光幽深。
因为北狄还没被打败。
因为雁落坡还需要她。
因为周煜虽然忌惮她,却不是蠢人。他知道,若在此时动了邱莹莹,北疆必乱。北疆一乱,他的皇位也就坐不稳了。
所以,周煜非但不会动她,还会拼了命地保她。
那些弹劾她的官员,不过是在找死。
事实正如邱莹莹所料。
几天后,京城又传来消息。那几名弹劾邱莹莹的官员,被周煜下旨痛斥,其中领头的两人被革职查办,发配岭南。
“侯爷果然料事如神。”方擎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皇帝能保她一时,不能保她一世。等北狄被击退的那一天,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。
到那时,她该怎么办?
邱莹莹想起了一个人。
顾清昀。
他一定有办法。
这个念头很荒谬。她堂堂定北侯,手握数十万大军的统帅,居然会指望一个“体弱多病”的夫君来帮她破局?
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就是有这个直觉。
顾清昀,比所有人都更早地看到了这一步棋。
否则,他不会急着让顾福送粮草来。也不会那么快就推动圣旨调兵。
他早就在布局了。
邱莹莹握紧了手中的龙渊剑。
不管顾清昀是谁,不管他身后站着什么人。
她邱莹莹,从来不会坐以待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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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之际,北狄的粮草终于耗尽。
阿史那苍在草原深处的老窝出了事,他不得不率大军北返。
邱莹莹没有追击。
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
北疆的将士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。这场战争,打得太久了,每个人都伤痕累累。若贸然追击,反而可能中了阿史那苍的埋伏。
“让将士们好好休整。”邱莹莹对方擎说,“北狄这次吃了大亏,短时间内不会再来。咱们要趁这个时间,把北疆的防线重新巩固起来。”
“是。”
方擎下去安排。
邱莹莹站在雁落坡的城头上,眺望着北方。
那里是狼牙关的方向。
周烈死在那里。
她终究没能替他报仇。
“周叔。”她轻声说,“阿史那苍跑了。但你放心,总有一天,我会用他的头来祭你。”
北风呼啸,像是在回应着她的话。
邱莹莹转头,望向南方。
京城的方向。
那个人,还在等她吗?
“侯爷。”方擎不知何时又回来了,手中拿着一封信,“京城来的信。”
邱莹莹接过,拆开。
熟悉的笔迹,清秀隽永。
信很短。
“妻主,见字如面。闻北狄已退,吾心甚慰。京中诸事安好,妻主不必挂怀。天寒地冻,望妻主善自珍重。吾在京城,日日夜夜,盼君早归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若妻主想我了,便抬头看看月亮。那月亮,也照着你,也照着我。”
邱莹莹将信纸贴在胸口。
抬头望向天空。
冬日的北疆,天高云淡。一轮弯月挂在天际,清冷如霜。
不知在京城,他是否也正抬头看着这轮月亮。
邱莹莹的嘴角,悄然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。
“备马。”她忽然说。
方擎一愣:“侯爷要去哪里?”
“回京。”邱莹莹转过身来,眼中满是坚定,“北疆已经安定。接下来,我要回去接我的夫君了。”
方擎看着她,忽然也笑了。
“侯爷放心。北疆有末将在,绝不会出任何差错。”
邱莹莹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方叔,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等我在京中安顿好,便接你和嫂嫂一同来京城养老。”
方擎的眼眶红了。
“侯爷,末将哪里都不去。末将就在北疆,替邱家守一辈子边关。”
邱莹莹没有再多说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,她转身走下城头。
那里,一匹黑色的战马已经备好,正焦躁地刨着蹄子,似乎已经等不及要撒开四蹄狂奔。
邱莹莹翻身上马,朝南方奔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,战马如箭,穿梭在无垠的旷野之上。
邱莹莹的心,也像生了翅膀一样,飞向了千里之外的那座京城。
那里,有一个人在等她。
有一个人,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,偷偷地抱紧她。
有一个人,会红着脸叫她“妻主”,用最无辜的表情,做出最大胆的事。
有一个人,让她在经历了所有的血腥与杀戮之后,仍然愿意相信,这世上有一种温暖,值得她拼尽一切去守护。
“顾清昀。”邱莹莹在风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等我。
我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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