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试探
邱莹莹在书房里坐了一夜。
秦昭站在一旁,几度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。她太了解邱莹莹了。侯爷这个模样,只有在当年老侯爷战死时才有过。
那一次,邱莹莹把自己关在帐中三天三夜,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,却从此再未掉过一滴泪。
而此刻,邱莹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,面前的烛火燃尽了又续上,续上了又燃尽。她的脸色冷得像北疆腊月的冰面,看不见一丝裂缝。
“周将军的家人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已经让人去通知了。”秦昭低声说,“周夫人……很平静,只说要带孩子们回老家去。”
邱莹莹闭了闭眼。
周烈是她的左膀右臂,北疆军中资历最老的将领之一。他家中有一妻二子,长子才十二岁。周烈常年在边关,对妻儿亏欠良多。每次得了假回京,他总爱拉着邱莹莹去逛铺子,给妻子买簪子,给儿子买刀剑,笨拙得像个毛头小子。
以后,再也不会有了。
“陈勇让他去狼牙关之前,有没有下过明令?”邱莹莹问。
秦昭摇头:“没有。据北疆传来的消息,陈勇只是说狼牙关需要一员老将坐镇,便调了周将军去。狼牙关只有三千守军,北狄这次出动了五万铁骑,围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周将军就没请求增援?”
“求了。”秦昭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陈勇说,没有多余的兵力可调。”
邱莹莹的拳头缓缓攥紧,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没有多余的兵力。
北疆二十万大军,陈勇手里握着十七万,他说没有多余的兵力。
这分明就是要周烈去死。
“砰”的一声,邱莹莹一拳砸在桌案上。那红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,笔墨纸砚震落一地。
“侯爷!”秦昭惊叫。
邱莹莹站起身来,在书房中来回踱步,脚步又急又重。
“传令方将军,”她停下脚步,声音低沉而森冷,“陈勇若再敢动我军中旧部一人,就让他提头来见我。不管用什么办法。”
秦昭心中一凛:“侯爷,这是要……”
“不。”邱莹莹抬起手,打断了她的话,“不能这样。若在此时与陈勇正面冲突,陛下就会以谋逆之名对邱家军下手。到时候,不仅周将军白死了,二十万邱家军也会分崩离析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传信给方将军,让他把周将军的死讯和狼牙关失守的经过,原原本本地拟成奏报,以他的名义直呈御前。要让陛下看到,陈勇是如何公报私仇、如何用我邱家军的性命来排除异己的。”
秦昭眼睛一亮:“侯爷的意思是,让陛下自己来收拾陈勇?”
邱莹莹冷笑一声:“陈勇是陛下的人,陛下自然会护他。但陛下也需要安抚军心。狼牙关失守,总得有人背这个锅。陈勇不会倒,可至少能让他收敛些。”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,”邱莹莹转过身来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“把北疆详细的情报送来。我要知道北狄这次南下,到底动用了多少兵力,主帅是谁,现在到了哪里。”
“是。”
秦昭领命而去。
邱莹莹重新坐回书案前,铺开一张北疆的舆图,借着灯光细细查看。
狼牙关在雁落坡西北方,是北疆最外沿的一处关隘。北狄若拿下狼牙关,下一步必然是直扑雁落坡。雁落坡一旦失守,北疆的大门便等于洞开,北狄铁骑可长驱直入,兵锋直指京城。
陈勇那个蠢货,为了一己私怨,居然敢拿军国大事当儿戏。
邱莹莹的指尖在舆图上重重划下,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“邱家军不会散。”她低声喃喃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就不会让北狄踏过雁落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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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时分,邱莹莹才从书房中出来。
晨光微熹,院中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,叶片上还挂着露珠。
她站在廊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,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“妻主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邱莹莹回过头。
顾清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,正站在廊下,手中捧着一个托盘。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,两碟小菜,还有一壶茶。
他看着她,眼中满是担忧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又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“你一夜没睡。”他小声说,“我给你熬了粥。”
邱莹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,又看了看他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极素净的月白色长衫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你也没睡?”她问。
顾清昀低下头,轻声说:“我……昨夜听到你和秦将军说话,就……睡不着了。”
邱莹莹没有责怪他。书房离寝房不远,昨夜她心情激荡,声音难免大了一些,他听见也是难免的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转身往寝房走,“我喝粥。”
顾清昀眼睛一亮,连忙跟了上去。
回到房中,邱莹莹在桌前坐下。顾清昀将托盘放在她面前,然后退到一旁,垂手站着。
“你不吃?”邱莹莹问。
“我已经吃过了。”顾清昀说,“妻主快些吃吧,凉了就不好了。”
邱莹莹端起那碗小米粥,喝了一口。粥熬得软糯浓稠,火候掌握得不算好,但在这个时辰能端出这样一碗粥来,恐怕他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“你今天去厨房了?”邱莹莹问。
顾清昀点了点头,小声说:“我这次没有烧焦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邀功似的小表情,虽然心中还是沉闷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勾了勾。
“不错。有进步。”
顾清昀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赞,整个人都亮了起来。他走到她身后,又试探着伸出手:“妻主,我帮你按按肩膀吧,你一夜没睡,肯定很累。”
邱莹莹犹豫了一瞬,终究没有拒绝。
顾清昀的手指按上她的肩颈。他的力道不轻不重,指尖找准了穴位,一下一下地揉按着。邱莹莹的肩颈确实酸硬得厉害,被他这样按着,竟觉得舒服了不少。
“妻主。”顾清昀一边按着,一边轻声说,“我知道你心里难过。我虽然不懂军国大事,但周将军的事,我昨夜也听到了一些。”
邱莹莹没有接话。
“周将军是邱家的老将,妻主定然十分悲痛。”顾清昀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在呢喃,“可妻主若是把自己的身子气坏了,邱家军就真的没有依靠了。”
邱莹莹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向顾清昀。
他站在她身后,微微低着头,目光温柔而认真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探究或审视,只有一种真挚的、近乎纯粹的关切。
“所以妻主一定要保重自己。”顾清昀轻轻地说,“就当是为了……为了那些还在等你的人。”
邱莹莹与他对视了片刻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。
顾清昀微微一怔。
“谢谢你。”邱莹莹说,声音很轻,却真诚。
顾清昀的眸子颤了颤,随即弯成了一个柔和的弧度。
“妻主不必谢我。”他反握住她的手,冰凉的指尖微微收紧,“我是妻主的人,自然会事事为妻主着想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这个人,到底是在演,还是真心?
她不知道。
可此刻,她不愿意去深究。
因为他的温度是真实的,他的陪伴是真实的。而那些虚情假意的人,连这一点点的真实都给不了她。
“吃粥。”邱莹莹收回手,重新端起碗来。
顾清昀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。
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,洒在两人身上,温暖而柔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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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京城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。
狼牙关失守的消息传遍了朝野,北狄铁骑长驱直入,一路烧杀抢掠,雁落坡告急的军报一日三至。
朝堂上,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。永和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而陈勇那边,始终没有主动请罪。他只是上了一道奏疏,称狼牙关失守皆因周烈“指挥不力,擅自弃城”,而自己正全力组织反攻。
邱莹莹看着秦昭送来的那份奏疏抄本,差点将那纸揉碎。
“好一个倒打一耙。”她冷笑。
“侯爷,方将军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。他的奏报应该已经到了御前。”秦昭说。
“陛下什么反应?”
“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,陛下震怒,但还没有明发上谕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。周煜那种人,越是愤怒,越不会轻易表露。他会先权衡利弊,再决定怎么处置陈勇。
“继续盯着。一有消息,立刻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秦昭退下后,邱莹莹坐在书房中,看着北疆舆图上那个被朱砂圈起的雁落坡,眉头紧锁。
北狄这一次的攻势极猛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她怀疑北狄内部发生了什么变化——可能是换了新主,也可能是与大庆朝中什么人勾结了。
否则,北狄不会选在陈勇刚接手北疆的节骨眼上大举进攻。
邱莹莹思索了片刻,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份去年冬日的情报。
北狄各部落在去年秋天经历了一场大洗牌。老单于病逝后,他的几个儿子为争夺单于之位打得不可开交。最终胜出的,是年仅二十五岁的三王子阿史那苍。
邱莹莹对阿史那苍的记忆很深刻。此人虽然年轻,却极其骁勇善战,且足智多谋,与北狄其他只知蛮力冲杀的将领截然不同。邱莹莹在北疆时,与他交手过两次,一胜一负。
“阿史那苍……”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目光幽深。
如果北狄新单于亲自率军南下,那陈勇那个废物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。
邱莹莹的指甲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。
雁落坡。
一定要守住雁落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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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妻主今日也要出门吗?”
这日清晨,顾清昀一边替邱莹莹系腰带,一边小声问道。
邱莹莹低头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倒是勤快,每日比她起得还早,又是准备早膳又是帮忙更衣,殷勤得让她有些不习惯。
“嗯,去兵部走一趟。”邱莹莹说。
顾清昀的手指在她腰间停顿了一下。
“妻主去兵部做什么?”他状似无意地问。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顾清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了,连忙垂下头:“我多嘴了,妻主勿怪。”
邱莹莹自己系好了腰带,整了整衣冠,往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又停了下来。
“有些事,你不知道比知道的好。”她说,“不是要瞒你。”
顾清昀抬起头,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:“妻主这是……在向我解释吗?”
邱莹莹没有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:“我走了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顾清昀站在房中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脸上那柔顺的笑意缓缓敛去。
他转身走到窗前,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的竹管,拔开一头,放出了一只灰褐色的信鸽。
那信鸽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,振翅飞入了晨光之中。
顾清昀看着信鸽飞远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雁落坡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“倒是比我想的来得更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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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去到兵部时,兵部尚书刘元康正在议事厅中急得团团转。
“侯爷!您来得正好!”刘元康一见邱莹莹,如遇救星,连忙迎了上来,“北疆军报刚刚送到,雁落坡告急!北狄先锋已经打到了雁落坡以南三十里处,陈将军正在调集大军迎敌,可——”
“可什么?”邱莹莹沉声问。
刘元康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:“可陈将军调令发下去之后,北疆各营响应者寥寥。尤其是邱家旧部主力,皆以‘军备不足’为由,拒不出兵。”
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侯爷,这是您授意的?”刘元康问,脸上满是焦虑。
邱莹莹摇头:“我若要动,不会如此莽撞。”
刘元康跺了跺脚:“那就是邱家军的将领们自发如此。侯爷,这样下去不行啊!若是雁落坡守不住,北狄打进来,咱们谁都跑不了!”
邱莹莹沉默了一瞬。
“陈勇怎么说的?”
“陈将军已经急得跳脚了,奏报里称邱家军‘拥兵自重,坐视危局’,请陛下严惩。”
邱莹莹冷笑了一声。
陈勇这是想把邱家军往死里逼。
“侯爷,您得拿个主意啊。”刘元康急道,“您在北疆军中威望最高,只有您能压得住那些将领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淡淡地说:“刘大人,您别忘了,我现在只是个赋闲在京的闲散侯爷。北疆的军务,我插不了手。”
刘元康一滞,苦着脸:“侯爷,都什么时候了,您还跟下官说这些场面话?北狄若真打进来,别说您的侯府,就是我全家老小,也活不成啊!”
邱莹莹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雁落坡的位置上。
“刘大人,实不相瞒。我比你更急。”她的声音低沉,“可我不能出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陈勇。”邱莹莹转过头来,目光冷冽,“一旦我插手北疆军务,陈勇就会给我扣上谋逆的帽子。到那时,北狄未平,内乱先起,北疆二十万大军自相残杀,才是最可怕的局面。”
刘元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所以,现在只能等。”邱莹莹说,“等陛下做决定。”
“等陛下?”
“陛下不会让北狄打进京城。”邱莹莹笃定地说,“他最在意的就是他身下的那把椅子。雁落坡若丢了,他的椅子就坐不稳。所以,他一定会有所动作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兵部主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。
“刘大人!宫中传来消息,圣上召定北侯即刻入宫!”
刘元康猛地看向邱莹莹。
邱莹莹站直了身子,嘴角勾了勾。
“来得倒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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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中,邱莹莹跪在龙案前。
周煜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手中的那本奏疏已经被他揉得皱皱巴巴,龙案上散落着几份军报,有的甚至掉到了地上。
“邱莹莹。”周煜开口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朕待你不薄。”
邱莹莹垂首:“陛下厚恩,臣万死难报。”
“那你的邱家军呢?!”周煜突然提高了声音,将手中的奏疏狠狠摔在龙案上,“陈勇的调令他们不听,朕的圣旨他们也不放在眼里!北狄打过来了,他们居然按兵不动!这是要反对吗?!”
邱莹莹磕了一个头:“陛下明鉴。邱家军并非不忠,而是……不信。”
“不信什么?”
“不信陈勇。”邱莹莹抬起头,直视龙颜,“陈勇一到北疆,便将周烈老将军派往狼牙关。狼牙关只有三千守军,北狄五万铁骑压境,陈勇手握十七万大军,却一兵不发。周将军战死,邱家军痛失主帅。陛下,若您是邱家军的将士,您还敢听从陈勇的调遣吗?”
周煜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臣知道,朝中有人说邱家军拥兵自重。”邱莹莹继续说,“可北疆二十万大军,其中十万是邱家三代人用命换来的。邱家军的将士,对朝廷忠心耿耿,但他们也怕死,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陈勇的所作所为,寒了全军将士的心。”
周煜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陈勇做了什么。方将军的奏报他已经看过了,陈勇的调令和北狄进攻的时间线他也让人查了。狼牙关之败,责任在陈勇,这一点他心知肚明。
但陈勇是他的人。
他派陈勇去北疆,就是为了削弱邱家的影响力。如今搞成了这个局面,他也有责任。
“那你说,现在该怎么办?”周煜的声音软了几分,但目光依旧阴沉。
邱莹莹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陛下,臣不敢妄言。”她说,“但臣斗胆请陛下明断:北狄当前,雁落坡危在旦夕。若朝廷再不能整合北疆军力,恐怕不出半个月,北狄铁骑便会兵临城下。”
周煜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臣愿为陛下分忧。”邱莹莹再次磕头,声音坚定,“臣请旨前往北疆,重整军务,抵御北狄。待北狄退去,臣立即交回兵权,绝不恋栈。”
周煜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他当然不想把兵权还给她。可眼下的局势,似乎已经容不得他再做其他选择了。
北狄的攻势太猛了。陈勇根本顶不住。而邱家军只听邱莹莹的。
若他不启用邱莹莹,北疆就会完蛋。
而北疆一完蛋,他的皇位也就完蛋了。
周煜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要去北疆?”
“是。”
“新婚燕尔,你舍得丢下家里那位如花似玉的夫君?”周煜忽然问,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。
邱莹莹闻言抬起了头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“国难当头,何以为家。”她说。
周煜审视了她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好,朕许你前往北疆。但朕有一个条件。”他顿了顿,眯起眼睛,“你的夫君顾清昀,留在京城,由朕代为照看。”
邱莹莹的瞳孔微缩。
这是人质。
以顾清昀为质,确保她到了北疆不会起兵反对。
邱莹莹垂下眼,遮去眼底的冷意。
“臣,遵旨。”
周煜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:“好,爱卿果然忠心可嘉。朕这就下旨,命你为北疆兵马大元帅,全权调度北疆所有军务。陈勇调回京城,另行任用。你速去准备,三日内出发。”
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邱莹莹磕了一个头,站起身来。
转身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,她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脸上的神情,冷得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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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回到侯府时,已是深夜。
府中静悄悄的,下人们都已歇下。只有后院的寝房里还亮着灯。
她推门进去。
顾清昀坐在灯下,手中捧着一件衣裳,正认真地缝着什么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来。
“妻主回来了。”他放下手中的东西,起身迎了上来,“可用过晚膳了?我去给你热热。”
“不用。”邱莹莹走到桌前坐下,目光落在方才他手中的那件衣裳上。
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。她的。
袖口处裂了一道口子,他正在用同色的丝线细细缝补,针脚细密而整齐。
“你还会针线?”邱莹莹有些意外。
顾清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在顾家时,没有人愿意帮我缝补衣裳。我闲着无事,便自己学着做。手艺不好,妻主别嫌弃。”
邱莹莹看着那细密的针脚,怎么看都不像“手艺不好”的样子。
这个男人,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?
“我要去北疆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顾清昀的手一抖,针差点扎到手指。他抬起头来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后。”
顾清昀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邱莹莹摇头,“陛下有令,你留在京城。”
顾清昀的身形微微一僵。他那么聪明的人,自然立刻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我是……人质。”他轻声说。
邱莹莹没有否认。
顾清昀垂下眼,睫毛微微颤抖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来,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那妻主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他说,“我会在京城等你。”
邱莹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“顾清昀。”她叫他的全名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不怕吗?”她问,“若我在北疆出了什么事,你作为我的夫君,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顾清昀看着她,眼中的神色忽然变得很深很深。
“我怕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怕妻主出事,怕你受伤,怕你一去不回。但我不怕别的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邱莹莹的手。冰凉的指尖触到她的掌心,微微颤抖。
“妻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答应我,活着回来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,浓烈得让人心悸。
她忽然觉得,也许这个人是真的在乎她。
不是因为什么皇帝,不是因为什么家族。
只是因为,她是他的妻主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。
顾清昀笑了。那笑容像春风拂过冰面,温柔而动人。
然后,他倾身上前,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。
那个吻稍纵即逝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让邱莹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妻主。”他的气息拂在她唇边,声音低而柔,“你要记得,我在等你。”
邱莹莹抬眼看他,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,倒映着他那张惊心动魄的绝色容颜。
她忽然伸手,扣住他的后脑,将他拉向了自己。
这一次,是她主动的。
她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,带着北疆风雪般的凛冽,又带着独属于她的霸道和热烈。
顾清昀的睫毛颤了颤,随即闭上了眼睛。
他仰起头,承受着她的亲吻,温顺得像一汪春水。
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难舍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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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邱莹莹躺在床上,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。
顾清昀又睡到了她身侧,手臂环着她的腰,脸埋在她肩窝里,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小兽。
她这次没有动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和这个男人之间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清昀。”她在黑暗中轻声唤他。
他没有回应。
邱莹莹侧过头,在他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“我会活着回来的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对他许诺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窗外,月光依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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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那日,京城下起了雨。
邱莹莹披着蓑衣,骑在高头大马上,回望城门。
顾清昀站在城楼之下,没有撑伞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和头发,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望着她。
他的脸上没有泪,眼神却比雨还要缠绵。
邱莹莹的心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了一下,疼得她攥紧了缰绳。
她不能再看了。
再看下去,她会舍不得走。
“驾!”
她猛地扬鞭,战马嘶鸣一声,朝北方疾驰而去。
身后,城楼下的顾清昀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妻主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平静得有些不像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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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莹莹日夜兼程,只用了五天便赶到了北疆。
雁落坡前,战火连天。
北狄大军压境,旌旗遮天蔽日,战鼓声震耳欲聋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,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战马的尸骸和将士的残肢。
邱莹莹的到来,让守军士气大振。
“侯爷来了!”
“是邱将军!”
“邱将军回来了!”
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雁落坡。原本萎靡不振的将士们,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。
邱莹莹马不停蹄地召集众将,连夜部署防御。
方将军方擎是当年跟着她母亲打天下的老将,见到邱莹莹,年过半百的汉子竟红了眼眶。
“侯爷,您总算回来了。”方擎哽咽道,“周烈他……死得冤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邱莹莹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冷峻,“方叔,这笔账,我记着呢。当务之急是先守住雁落坡。北狄的兵力部署,你详细说说。”
方擎擦了一把眼泪,肃了肃神色,开始汇报。
“北狄此次南下,号称二十万大军。先锋是阿史那苍的亲弟弟阿史那烈,率五万铁骑。单于阿史那苍亲自坐镇中军,已经推进到了狼牙关以南。雁落坡守军目前只有三万,另外两万在侧翼,被北狄的骑兵牵制住了。”
“陈勇把主力都带去了哪里?”邱莹莹问。
方擎的脸上露出愤恨之色:“陈勇那个王八羔子,把十万主力摆在了黑水河以北,自己缩在中军大帐里,美其名曰‘保存实力’。若非如此,狼牙关怎么会丢?”
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怒火。
“传我命令,令黑水河北岸所有兵马,即刻向雁落坡靠拢。违令者,军法从事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,把所有的斥候都放出去,我要知道阿史那苍的确切位置。”
“是!”
邱莹莹走到帐外,登上一处高地。
夜色中,北狄大营的灯火延绵到天边,像一条盘踞在大地上的火龙,狰狞而壮观。
邱莹莹望着那片灯海,眼神冷冽如刀。
“阿史那苍。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我回来了。”
北风呼啸,卷起她战袍的下摆。
战鼓声在远方隐隐约约地响着,像大地的心跳,沉重而急促。
邱莹莹忽然想起了顾清昀。
想起了他临别前那个落在唇上的吻。
想起了他说的“我在等你”。
她握紧了手中的龙渊剑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会回去的。”她对着北风说,声音被风吹散了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一定会回去的。
回到那个有人等她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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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京城。
定北侯府,后院寝房。
顾清昀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。
他手中握着一支竹管,里面是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。
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,他看完后,便放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。
然后,他取过一件披风,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清冷而不失温和,“备车。我要进宫面圣。”
黑暗中,几个暗影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他。
顾清昀的嘴角,勾起了一个无人能懂的弧度。
“该动手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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