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回门
邱莹莹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。
她霍然睁开眼,意识在瞬间从沉睡切换到清醒。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本能,任何一点异常响动都足以让她警觉。
入目的是大红色的帐顶。
窗外的天光刚刚泛白,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,在房间里铺了一层朦胧的灰白色。
那窸窣声很轻,像是什么布料在床榻间摩挲。邱莹莹没有动,只是微微侧过头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顾清昀正侧卧在床榻内侧,背对着她,肩膀轻轻耸动着。他动作很轻,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翻动什么。
邱莹莹没有出声,只是微微撑起身子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。
然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顾清昀的怀里,正抱着一件她昨夜脱下来放在床尾的外袍。他低着头,把脸埋在那件月白色的衣袍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然后,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,将衣袍迅速放下,又小心翼翼地拉过被子盖好,动作轻到了极点。
那模样,活像一只偷腥的猫。
邱莹莹:“……”
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这个人,昨夜明明分了被子。怎么早上醒来,她的外袍会跑到他怀里去?
“你在做什么?”
她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骤然响起,不高,却格外清晰。
顾清昀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动作缓慢地转过头来,一张俊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。那双清澈的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被抓住做坏事的小孩。
“妻……妻主……”
他的脸颊迅速染上了红晕,整个人像一只煮熟了的虾,从头红到尾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解释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邱莹莹坐起身来,双臂抱胸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我问你,你在做什么?”
她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,但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来。
顾清昀支支吾吾了半天,最后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声音太小了,邱莹莹没听清。
“大声点。”
顾清昀抬起眼,可怜巴巴地看着她,眼圈都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昨夜有些冷……妻主的衣裳上……有、有妻主的味道……我……”
他说到后面,声音越来越小,几乎消失在喉咙里。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邱莹莹看着他这副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。
冷?
她低头看了一眼被踢到床脚的被子。那被子完好无损地蜷缩在那里,一看就是被人踢过去的。
这人的生活习惯,还真是……
一言难尽。
“冷就盖被子。”邱莹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无奈,“抱着衣裳做什么?”
顾清昀小小声地“嗯”了一声,垂着头,不敢看她。
邱莹莹叹了口气,翻身下床。
今日是回门的日子。
按照礼数,新妇须在三日内携夫君回门,拜见岳父岳母。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,但顾家那边,她还是要带顾清昀回去走一趟的。
想到这里,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顾清昀身上。
他正乖巧地从床上爬起来,动作有些迟缓,似乎还未完全清醒。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胸膛。
邱莹莹移开目光。
“今日回门。”她说,“你准备一下。”
顾清昀系衣带的动作顿了顿,脸上的红晕似乎褪去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情绪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应道。
声音很轻,但邱莹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声线里那一丝微弱的变化。
不明显,几乎可以忽略。
但确实存在。
她没有多问,转身进了屏风后更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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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门的礼物是秦昭准备的,四色点心、两坛好酒、几匹上好的绸缎,外加一对成色极好的玉如意。不奢靡,但也足够体面。
邱莹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锦袍,头发用一支玉冠束起,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,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气质。
顾清昀则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宽袖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,更显得腰身纤细如柳。他今日似乎特意打理了一番,眉眼间少了几分病气,多了几分精神。
两人上了马车,一路朝城南的顾府驶去。
马车里,顾清昀安静地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。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。
“紧张?”
顾清昀抿了抿唇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……许久没回家了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父亲他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便停住了。
邱莹莹没有追问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有我在,没人能为难你。”
顾清昀抬眼看她,目光中闪过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随即,他弯了弯唇角,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。
“嗯。”
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。
顾怀安已经带着家眷在大门前迎候了。
顾府的门楣不算高,至少与定北侯府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但门前收拾得极为整洁,石狮子擦得锃亮,家丁仆从排列整齐,显然对今日的回门十分重视。
“下官顾怀安,见过侯爷。”顾怀安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。
邱莹莹扶起他,语气客气而疏离:“顾大人不必多礼。如今你我已是亲家,这些虚礼就免了。”
“侯爷说得是。”顾怀安直起身来。
他年约四十出头,面容端正,蓄着一把短须,眉宇间透着一股文人的儒雅。但邱莹莹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扫过顾清昀时,只是微微一顿,随即移开了,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余。
倒是一旁的一位妇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。
“侯爷和清昀回来了!一路辛苦了,快里面请!”
这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,面容秀丽,保养得宜,穿着一身绯色的华服,通身的气派不小。正是顾怀安的续弦、顾清昀的继母林氏。
邱莹莹微微颔首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林氏身后。
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那里,容貌与顾清昀有三分相似,但气质截然不同。顾清昀是清冷出尘的,这少年却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和张扬。
旁边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裳,生得娇俏可人,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邱莹莹。
这两人应该就是顾清昀同父异母的弟妹了。
“侯爷,请。”顾怀安侧身让路。
邱莹莹点点头,迈步走了进去。走了两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清昀跟在她身后,微微垂着头,像一道安静的影子。
不知为何,从他踏进顾府大门的那一刻起,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。
像是一株原本就快要枯萎的植物,又回到了那片让它窒息的土地。
邱莹莹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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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府的宴席设在正厅,场面撑得极大。菜色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,山珍海味应有尽有。
顾怀安在席间极为殷勤,不断举杯敬酒,嘴里说着些“高攀”“荣幸”之类的客套话。林氏更是一张巧嘴能说会道,把邱莹莹夸得天花乱坠。
邱莹莹应付得很得体,既不热络也不冷场,淡淡地应着。她的注意力,始终分了一部分在顾清昀身上。
他坐在她身旁,安安静静地吃着饭。筷子只动离得最近的那几道菜,饭也吃得极慢,几乎是在一粒一粒地数着吃。
“清昀啊,多吃些。”林氏一脸关切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顾清昀碗里,“你看你,回了趟家,怎么越发瘦了?可是侯府的人伺候得不周到?”
她这话说得巧妙,表面上是在关心继子,实际上却在暗指邱莹莹薄待了顾清昀。
顾清昀的筷子微微一顿。
邱莹莹抬起眼,不冷不热地看了林氏一眼。
“顾夫人言重了。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,“清昀是我的夫君,侯府上下自然尽心尽力地伺候。只是他胃口本就不大,这瘦不瘦的,倒也怪不得旁人。”
林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侯爷说得是,是我多嘴了。”
顾清昀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母亲挂念,我在侯府一切都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地上,没有半点分量。
林氏“嗯”了一声,便不再理会他,转头又和邱莹莹搭起话来。
邱莹莹心中冷笑。
这一顿饭,吃得她心中愈发不痛快。
顾怀安口口声声说着“高攀”,目光却从未正眼看过顾清昀。林氏表面热情,实则句句都在试探。那对弟妹更是从头到尾没有与顾清昀说过一句话,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似的。
顾清昀在这个家里,像个外人。
不,比外人还不如。
外人来了,至少还有几分客气的寒暄。可顾清昀在这里,连一个正眼都得不到。
邱莹莹放下酒杯,心中的烦躁越来越盛。
她征战沙场多年,见过无数生死,从不轻易动怒。可此刻,看着顾清昀那副习以为常的安静模样,她胸口却堵得慌。
“侯爷。”顾清昀忽然凑近了些,低声说,“你……是不是不高兴?”
邱莹莹转头看他。
他微微仰着脸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,那样小心翼翼地,试探着问她。
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翻涌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吃好了吗?”
顾清昀点了点头。
邱莹莹便站起身来,对顾怀安说:“顾大人,今日多有叨扰。清昀身体不适,不宜久留,我们先告辞了。”
顾怀安一愣,连忙起身:“侯爷这就要走?不如再坐片刻,下官还有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邱莹莹打断他,“改日再叙。”
她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顾怀安看出她的不耐,只得作罢,亲自将两人送出门。
马车前,邱莹莹正要上车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大哥。”
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顾家二公子顾清衍。
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,双手环胸,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大哥难得回家一趟,怎么不多坐一会儿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揶揄,“莫不是……攀上了高枝,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?”
顾清昀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。
邱莹莹转过身来,目光如刀,落在顾清衍身上。
那眼神太冷,太凌厉,仿佛带着北疆大漠的风雪。顾清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“清衍!”顾怀安厉声喝道,“不得对侯爷和君侍无礼!”
顾清衍被父亲一喝,脸色涨红,低下了头。
邱莹莹收回了目光,什么都没有说。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顾清昀的手。
顾清昀的手指冰凉,凉得让她心里一惊。
他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,随即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,轻轻回握住了她。
“走。”邱莹莹说。
两人上了马车,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顾清昀坐在她对面,低着头,沉默不语。
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,脸色苍白,嘴唇紧抿着。
邱莹莹看着他,心里的火气又涌了上来。
“顾清衍对你一向如此?”她问,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。
顾清昀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邱莹莹说。
顾清昀顿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此刻像是蒙了一层水雾,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来。
邱莹莹看着他这副模样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。
她见过他装可怜的样子,见过他害羞的样子,见过他小心翼翼讨好她的样子。
可此时此景,她在他眼中看到的,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。
像是被人践踏了千百次的骄傲,像是早已习惯的隐忍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、不为人知的孤独。
邱莹莹忽然意识到,她对这个人的了解,还太少了。
“以后,顾家那边,你不想去就不必去。”她说,“谁也不能勉强你。”
顾清昀看着她,眼中的水雾似乎更浓了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:
“多谢妻主。”
声音沙哑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两个字。
邱莹莹“嗯”了一声,转过头去,不再看他。
马车平稳地朝定北侯府驶去。
车厢内一片沉默。
但两人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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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侯府后,邱莹莹让下人将顾清昀送回后院休息,自己则去了书房。
“秦昭。”她沉声道。
秦昭立刻出现在书房中,看到邱莹莹的脸色,心中一凛。
“侯爷,出了什么事?”
“去给我查。”邱莹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顾家这些年来,到底是怎么对待顾清昀的。我要知道全部。”
秦昭微微一愣,但还是领命:“是。”
邱莹莹走到书案前,提起笔,用力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折好递给秦昭。
“这件事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。越快越好。”
秦昭接过纸条,看了一遍,神色也冷了下来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书房中,邱莹莹独自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龙渊剑的剑柄。
她想起了顾清昀在顾府时那安静到几乎消失的模样。
想起了顾清衍那句带着嘲讽的“大哥”。
想起了林氏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还有顾怀安从头到尾对顾清昀的视若无睹。
邱莹莹闭上眼睛。
这世上,有些人上战场,面对千军万马也能面不改色。可回了家,却在那小小的宅院里受尽磋磨。
顾清昀,他这十九年,究竟是怎么过来的?
她忽然有些后悔。后悔今天在顾府没有多留片刻。否则,她倒要看看,那些人到底还想怎样。
不对。
她在后悔什么?
邱莹莹睁开眼睛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顾清昀是顾家的人。顾家是皇帝的人。他嫁进侯府,本身就是皇帝安排的一步棋。
她不应该对他产生任何多余的同情。
可……
她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那里还在隐隐发闷。
“也罢。”她喃喃自语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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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,邱莹莹回到寝房。
顾清昀已经躺下了。他背对着她,整个人蜷缩在床榻内侧,盖着被子,只露出一颗脑袋。
听到推门声,他没有回头。
邱莹莹走到床边,看了一眼。
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,像是已经睡着了。
邱莹莹脱去外衣,在床榻外侧躺下。这一夜,她没有再另外拿被子出来。
反正拿了也没用。
她闭上眼睛,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很快就睡着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脑海中不断浮现白天在顾府的种种画面。
顾清昀那苍白的脸。
那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那倔强地不肯落下的泪。
邱莹莹翻了个身,面朝外侧,强迫自己清空思绪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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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,邱莹莹被一阵极细微的动静惊醒了。
她没有动,保持着侧躺的姿势,呼吸平稳。
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那个东西轻轻地、无声无息地贴了过来。先是肩膀,然后是手臂,最后整个人都贴上了她的后背。
一条手臂从身后伸过来,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腰。
邱莹莹的身体微微绷紧,但随即便放松了。
是顾清昀。
他以为她睡着了,正在偷偷地抱她。
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做贼心虚般的小心。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敢用力,只是虚虚地搭着,像是生怕惊醒了她。
邱莹莹强忍着没有动。
然后,她感觉到他把脸埋在了她的后颈处。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,带着他独有的、淡淡的药香。
“妻主……”
他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声,声音几不可闻,像是梦呓。
然后,他搂着她,不再动弹了。
邱莹莹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前方。
她可以推开他的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安静地躺着,任由身后的人贴着她。
他的体温透过中衣传过来,温温热热的,竟不让人觉得讨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邱莹莹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她的嘴角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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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醒来时,顾清昀破天荒地没有缠着她。
邱莹莹睁开眼时,身旁空荡荡的。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在她身上,而顾清昀已经不在房中了。
她坐起身来,揉了揉脖子,环顾四周。
“来人。”她唤道。
一个丫鬟应声而入。
“君侍呢?”
“回侯爷,君侍一早便起来了,此刻正在小厨房里。”
邱莹莹一愣:“小厨房?他在做什么?”
丫鬟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:“君侍说是……想给侯爷做早膳。”
邱莹莹:“……”
她迅速起身,快步朝小厨房走去。
还没走到厨房门口,她就闻到了一股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。
邱莹莹加快了脚步,刚踏进厨房院门,便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。
厨房里浓烟滚滚,几个丫鬟捂着口鼻跑出来,呛得连连咳嗽。而在那浓烟之中,顾清昀正手忙脚乱地站在灶台前,左手拿着一把锅铲,右手提着一只锅盖,脸上沾着几道黑灰,衣摆上也溅满了油渍。
他面前的锅里,一团不明物体正在熊熊燃烧。
“怎么回事?”邱莹莹沉声问道。
顾清昀转过身来,满脸惊恐,看到邱莹莹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锅铲从手中滑落,咣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妻……妻主……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邱莹莹看着他这副模样,又看看那团已经彻底沦为焦炭的不明物体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堪称温柔,温柔得有些危险。
顾清昀缩了缩脖子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想给你做早膳。”
“做早膳?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表情无辜极了,“我想给妻主做一碗面。”
邱莹莹看着那口冒着黑烟的锅,以及锅里那团已经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的东西,沉默了。
“你做过饭吗?”她问。
顾清昀摇了摇头。
“那为什么要做?”
顾清昀垂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嗫嚅道:“我……昨日回门,妻主为了我,和家里闹得不愉快。我想……我想报答妻主……”
邱莹莹看着他。
他的脸上全是黑灰,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,像被烟熏过之后仍然干净的小溪。那里面盛满了忐忑和期待。
邱莹莹再次深吸一口气,强忍着把面前这个笨蛋吊起来打一顿的冲动。
“跟我出来。”她说。
顾清昀乖乖地跟着她走出了厨房。
邱莹莹让他站在院中,自己转身进了厨房。
片刻后,她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。托盘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卧着金黄的煎蛋,撒着翠绿的葱花。
“去洗漱。”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,“然后过来吃面。”
顾清昀呆住了。
“妻主……会做饭?”
邱莹莹瞥了他一眼,语气淡淡的:“在北疆时,若是锅头兵死了,我就自己动手。三万人等着吃饭,不会也得会。”
顾清昀的眼睛亮了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“还不去洗漱?”邱莹莹又说了一遍。
顾清昀这才回过神来,转身跑向寝房。
邱莹莹看着他跑远的背影,忍不住勾了勾唇角。
这人,真是一点都不像传闻中那个清冷孤傲的京城第一美人。
他分明就是个傻子。
一个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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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后,邱莹莹准备出门。
她在京城的动作不能太慢。秦昭已经去安排铺子和庄子的事了,她必须亲自出面,见一见京中的几户人家,把这“富贵闲人”的戏码做足。
“我今日要出门。”她对顾清昀说,“你自己待在家里,若是无聊,可以去书房看会书。若有人问起来,就说我去了城西的庄子。”
顾清昀点了点头,然后小声问:“妻主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天黑之前吧。”邱莹莹说着,便往外面走。
刚走了几步,她感觉衣袖被什么轻轻拽住了。
回过头,顾清昀正拉着她的衣袖,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。
“妻主,你能不能……带上我?”他的声音很小,带着几分祈求,“我一个人在府中,会想你的。”
邱莹莹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她告诉自己,这是演的。这一定是演的。
可看着他那双眼睛,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我今日去见的是朝中官员。”她说,“你去不方便。”
顾清昀的眼睛暗了暗,松开了她的衣袖。
“哦。那妻主早些回来。”
他垂下头,乖乖地退后一步。
邱莹莹看着他,莫名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。
“……”她沉默片刻,突然说,“算了。你跟着来吧。不过,要听话。”
顾清昀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。
“嗯!我一定听话!”
邱莹莹:“……”
她好像,又上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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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上,顾清昀坐在她对面,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看,像只第一次出门的小动物,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。
“妻主,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东市。”
“好热闹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妻主,那些人在干什么?”
“卖糖人的。”
“糖人是什么?”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没吃过?”
顾清昀摇了摇头,表情认真:“我自幼身体不好,父亲不让我出门。即便偶尔出去,也是去庙里上香,或是去医馆看病。东市……我从来没来过。”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堂堂顾家大公子,京城第一美人,活了十九年,连东市都没来过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。
“停车。”她忽然说。
马车靠边停下。
“下来。”邱莹莹掀开帘子。
顾清昀一脸茫然地看着她:“妻主?”
“带你逛逛。”
邱莹莹跳下马车,转身朝他伸出手。
顾清昀愣了一瞬,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,将手放进了她的掌心。
他的手还是凉的,但这一次,邱莹莹握得很紧。
东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。商铺林立,小贩云集,南来北往的商人、走卒、文人、游客,各色人等汇聚于此,喧嚣鼎沸。
顾清昀跟在邱莹莹身后,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出八只来用。他看看这个,望望那个,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。
邱莹莹走在他前面,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。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“糖人。”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子,“要尝尝吗?”
顾清昀狠狠点了点头。
邱莹莹带着他挤到糖人摊前,掏出铜板,买了一只糖兔子。
顾清昀接过糖兔子,翻来覆去地看,舍不得吃。
“化了。”邱莹莹提醒他。
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糖在嘴里化开,甜丝丝的。
“好甜。”他笑了。
那笑容纯粹而灿烂,像是新雪初晴,又像是春冰乍裂。东市喧嚣的背景似乎都在此刻褪去了颜色,只剩下他一张明媚的笑脸。
邱莹莹看得有些出神。
这样的顾清昀,和传闻中的顾清昀,和顾府里的顾清昀,简直判若两人。
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?
或者说,到底有多少个他?
邱莹莹垂下眼,压下纷乱的思绪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顾清昀乖巧地跟在她身后,一边走,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只糖兔子。
两人又逛了几家铺子。邱莹莹按照计划,去了城西的庄子、东街的铺面,与几户人家谈了买卖。顾清昀始终安静地跟在她身边,不多嘴,不添乱。
邱莹莹注意到,有不少人的目光在偷偷打量顾清昀。
他的容貌实在太出众了。即便穿着最普通的衣袍,走在人群中也是最显眼的那个。那些目光中,有惊艳,有好奇,也有不怀好意的觊觎。
邱莹莹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,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窥探者。
她的眼神太过凌厉,那些人纷纷收回视线,不敢再看。
顾清昀似乎浑然不觉,还在专心地研究着路边一个卖陶偶的摊子。
邱莹莹没有催他,只是站在一旁等着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,光影斑驳。
邱莹莹忽然想,如果他真的是个普通男子,没有什么皇帝棋子的身份,没有那些复杂的算计,那该多好。
可他偏偏不是。
而她,也不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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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两人回到侯府。
顾清昀累坏了。他自幼体弱,今日走了这么多路,脸色已经有些发白,额上也冒出了细汗。
邱莹莹让人端了参茶过来,递给他。
“喝了。”
顾清昀接过茶盏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温热的人参茶下肚,他的脸色好了一些。
“妻主,今天我很开心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疲惫,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,“我从来没有玩得这么开心过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淡淡地说:“以后出门,我可以带你。”
顾清昀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邱莹莹点了点头,“你身体不好,多出去走走,也是好事。”
顾清昀放下茶盏,身子往前倾了倾,似乎想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秦昭大步走了进来。
“侯爷。”
她的脸色十分严肃,手中拿着一封信。
邱莹莹立刻站起身来。
“怎么了?”
秦昭看了顾清昀一眼,欲言又止。
邱莹莹会意,对顾清昀说:“你先休息。我处理些事务。”
顾清昀乖巧地点了点头,目送两人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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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中。
“北疆来的信。”秦昭将信递给邱莹莹,“今日刚到的。”
邱莹莹拆开信,快速浏览了一遍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陈勇到了北疆之后,第一件事便是将周将军调离了主力大营,派他去守狼牙关。”她将信拍在桌案上,声音冷到了极点,“狼牙关是北狄重兵集结之地,他去那里,等同于送死。”
秦昭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侯爷,我们怎么办?”
邱莹莹沉默不语。
片刻后,她开口了。
“传令给周将军,让他不要抗命。狼牙关易守难攻,即便北狄大军压境,也未必能轻易攻克。让他尽全力守住。同时——”她抬起眼,目光如刀,“传信给方将军,让他暗中联络旧部,做好准备。一旦陈勇做得太过分,就按计划行事。”
秦昭点头:“是。”
邱莹莹走到窗前,看着院中那棵梧桐树。
“还有,告诉北疆的弟兄们,让他们再忍一忍。”她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邱家军,绝不会散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秦昭领命而去。
邱莹莹站在窗前,久久没有动。
院中的梧桐树抽出了新叶,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她想起了母亲。
母亲死在北疆,死在那片她守护了一生的土地上。临死前,母亲握着她的手,只说了一句话:“守住北疆。”
可如今,她守了七年,却要被迫离开那片土地。
邱莹莹闭上眼睛。
她不能让邱家军毁在陈勇手里。
绝对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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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,邱莹莹回房。
顾清昀还没睡。他半靠在床头,手中捧着那本《北疆地理志》,正看得入神。
听到推门声,他抬起头来,朝她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。
“妻主,你回来了。”
邱莹莹“嗯”了一声,脱去外衣,走到床边坐下。
顾清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好,放下书卷,凑近了些。
“妻主,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?”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只是有些累了。”
顾清昀咬了咬唇,似乎犹豫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轻轻按上了她的太阳穴。
邱莹莹微微一怔。
“我学过一些按穴的手法。”顾清昀轻声说,手指轻柔地揉着她两侧太阳穴,力道恰到好处,“小的时候总是头疼,便跟府里的老嬷嬷学了一些。妻主若是不嫌弃,我帮你按一按。”
邱莹莹本想拒绝,可那两双手仿佛有魔力一般,所到之处,紧绷的肌肉都松弛下来。
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动。
顾清昀的手指温凉而柔软,一下一下,按得极有章法。从太阳穴到额角,再到后颈,动作轻柔而熟练。
邱莹莹不自觉闭上了眼睛。
“妻主,你太累了。”顾清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轻轻的,带着几分心疼,“若我能为你分担些什么就好了。”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她太累了。确实太累了。
这些年来,她一个人在边关苦撑。朝中的排挤,属下的牺牲,皇帝的猜忌,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。
她从未喊过累。
可此刻,这个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“你太累了”,她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
邱莹莹猛地睁开眼。
“好了。”她偏过头,避开了顾清昀的手,“我没事了。你休息吧。”
顾清昀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乖顺地躺了下去。
邱莹莹也躺了下来。
烛火熄灭。
黑暗中,顾清昀轻声说:“妻主,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邱莹莹没有回应。
但她的手,在被子里,不自觉地朝他的方向伸了伸。
然后,她握住了他的手。
顾清昀的手指轻轻一颤,随即反握了回来。五指收紧,十指交缠。
夜色沉沉。
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正在两个人之间悄然滋长。
邱莹莹没有松手。
这一夜,她睡得很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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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日,邱莹莹忙于京城中的各项事务。买地、置产、结交权贵,她做得滴水不漏。定北侯府的门前,渐渐多了些拜会的帖子。
朝中官员们见风使舵,看她安安心心地做起了“富贵闲人”,对她的戒心也淡了几分。
邱莹莹收到了消息,圣上对她的关注正在降低。
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。
而顾清昀,也渐渐融入了侯府的生活。
他每日早起,会给邱莹莹沏茶。虽然水平起伏不定,但态度始终热忱。他会去书房看书,会学着下厨,会在邱莹莹回来前把寝房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邱莹莹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。
习惯了他每日早上的笑脸,习惯了他时不时的小声絮叨,习惯了他偶尔凑过来撒个小娇。
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。
也许顾清昀就是单纯地性子软糯,那些警惕和防备,是不是自己想多了?
但每到夜里,她半梦半醒之间,总能感觉到他从身后抱过来。
他以为她不知道。
她就一直装作不知道。
只是,她渐渐不再抗拒。
甚至,有些贪恋。
这样的日子,平静得让人恍惚。
直到那天夜里,秦昭急匆匆地敲响了她的房门。
“侯爷!出事了!”
邱莹莹瞬间清醒。
她翻身下床,匆匆披上外衣,开门走了出去。
“什么事?”
秦昭压低声音:“狼牙关失守了。周将军……殉国了。”
邱莹莹浑身一震。
她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的声音嘶哑。
“三天前。消息今日才传到京城。”
邱莹莹缓缓闭上眼睛,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渗出血来。
周将军,周烈。
那是她母亲的旧部,是看着她长大的叔伯。她七岁进军营,是周烈教的她骑马射箭。她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,是周烈替她挡了一箭。
如今,他死了。
死在狼牙关,死在陈勇那个畜生的安排之下。
邱莹莹猛地睁开眼,目光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。
“陈勇,我要你偿命。”
身后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。
顾清昀站在门后,透过门缝看着那个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。
他的妻主,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寒光凛冽,杀气腾腾。
顾清昀看着她,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那不是恐惧,不是惊讶。
而是某种更深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。
那笑容转瞬即逝,没有任何人看到。
然后,他轻轻合上了门。
回到床上,他盖好被子,闭上了眼睛。
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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