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关市场比昨天还挤。
白醋摊子前围了好几圈人,里三层外三层。摊主站在一张方凳上,嗓子喊劈了:"别挤!都有!都有!"一箱一箱的白醋从人头顶上传出去,传到半路有人伸手截了,后头的人就骂。
陈默绕开那堆人,走到光头的摊子跟前,把二十块拍在麻袋片上。
"再要一百个口罩。"
光头正伸着脖子看白醋那边的热闹,听见声音把头转回来,上下看了他一眼,乐了。
"又是你。昨儿一百个,今儿又一百个,你当口罩是糖豆,买回家当零嘴?"
旁边几个摊主都笑了。隔壁卖针头线脑的王胖子蹲在摊后头,胳膊肘支着膝盖:"两毛一个的破纱布,又不值钱又占地方,你家是开医院的还是脑子进水了?"
陈默没接话。
这种笑他从小听到大。他爸陈守义是重机厂的钳工,九八年下的岗。下岗以后,他爸在厂区里走一圈,背后能被人说一路。在这些人眼里,下岗工人去倒腾买卖,穷学生囤口罩,都是一回事。
"找钱。"他说。
光头啧了一声,低头数口罩。
陈默往白醋那边看了一眼。一块八一瓶的醋,这会儿喊到四块了。有个人扛着一整箱往外挤,箱子底下渗醋,滴了一路,地上一溜湿印子,酸味熏得人眼睛疼。
醋他是不会碰的。醋搁不住,放半个月就挥发掉一截,跟药搁在一起还串味。那扇门就一个编织袋大,塞两箱醋就满了。再说等官方一辟谣,这一屋子醋就只能拿来拌凉菜。
口罩不一样。病越重,口罩越缺。
光头把黑塑料袋递过来,嘴里还没停:"学生娃,等口罩涨价了,记得来跟我说一声啊。"
旁边又笑了一轮。
陈默接过袋子:"行。"
他拎着袋子出了市场,拐进一条没人的巷子,左右看了看,把一百个口罩往那扇门里一送。袋子没了,巷子里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,看着他,尾巴慢慢地扫来扫去。
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杠。链条老了,一蹬就咔哒响一声,蹬一下响一下。
车骑出去半条街,背后白醋摊子那边还在喊价。风是从市场那边刮过来的,酸味一直追着他,追到十字路口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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