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关市场凌晨四点开市。天还黑着,里头已经灯火通明,卸货的、扛麻袋的、讨价还价的,挤成一锅粥。
陈默头一回进到最里面那圈,药材圈。
空气一下子就变了。药味混着麻袋的土腥味,冲得人想打喷嚏。麻袋码到半人高,一垛一垛的,人在里头走,像在胡同里转。
他转了两圈,把价钱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。口罩两毛,板蓝根两块八,体温计三块五。这几个数他上辈子就记得,因为后来它们全翻了好几番。
有个摊主见他穿着校服蹲在摊前半天不动,挥挥手:"学生娃,买不买?不买别挡道。"
他站起来往里走。
胸口那三个红布包,他一夜没离身,这会儿还硌着。他没打算现在就动。一个穿校服的掏出三千块,比一个大老板掏出三十万还扎眼,明天整个市场都会知道。
药材圈最里头有间办公室,门半开着。
屋里坐着个男人,三十七八岁,胖,脸上一直挂着笑,像庙里那尊弥勒。他在跟人说话,声音不高:"我就赚点辛苦钱,辛苦钱。"
说话的时候,他眼睛一直往门口瞟。陈默从门口走过去,那双眼睛从他的鞋看到他的头顶,又回到他的鞋。
墙上贴着一张小孩的满月照,边角卷了,用透明胶贴了三层,一层比一层歪。
陈默没停步。走出去十几米,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天亮的时候他出了药材圈。市场门口两个摊主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。
"老王家那小子,去年还在巷子口卖豆腐,今年盖楼了。"
"人家命好,赶上蒜薹,一车就发了。"
"万元户,那就是万元户。"
两人说着,一起往地上弹了弹烟灰,好像这样那个万元户就能从烟灰里长出来。
上午他拎着口罩去了厂门口。
他没摆摊,也不吆喝,就在厂门口的报刊亭边上站着,黑塑料袋搁脚边。有人看见了来问,他就卖几个。
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走过来。孩子两三岁,脸憋得通红,一直在咳。
"有口罩吗?"
"有。五毛一个。"
她犹豫了一下,掏出一块钱。陈默数了两个给她,想了想,又多拿了两个塞进她手里。
"给孩子多备两个。"
她愣了一下,连说了好几声谢谢,抱着孩子走了。孩子趴在她肩膀上,还在咳,一边咳一边看着陈默。
到下午,二十个口罩卖完了。
他躲进厂医院后头那条巷子,靠着墙把钱掏出来。一块的两张,毛票一小卷,摊开在手心里还没一包烟厚。
二十个口罩,送出去两个,进价四块,收回来九块。
他数了两遍,把这些钱单独折好,放进左边裤兜。红布包在右边。左边是今天挣的,右边是他妈的,他不想让两样钱碰到一块儿。
巷子口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,车后座绑着一筐鸡蛋,压得车把一歪一歪的。
他抬头看天。西边还剩一道红,细细的,像谁拿指甲划了一下。
钱能转起来了,就是太慢。三十一天已经过去两天,照这个速度,等口罩涨到两块,他也就挣够一辆自行车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