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婆子收拾干净后,在井台旁边慢条斯理的洗手,语气温和,透着疲惫:“阿蘅啊,把骨头都放在锅里煮上,天亮就要待客了。”
“是。”沈蘅从善如流,尽管身上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潘婆子起身,佝偻着背进屋,坐在软草上,靠着墙闭目养神。
沈蘅一阵阵的干呕声传来,潘婆子眼皮儿都没动一下,没见识的人有点儿不舒坦是寻常事,以后见到的多了,也就不会这般难捱了。
“能烧的,都烧了。”潘婆子说。
沈蘅照做,她动作很快,恨不得一下就收拾干净,最后人头、手脚是她跑去墙边费了很大力气扔出去的。
回来的路上,沈蘅想到了庞将军的尸体,显然不是冷婆子的下场,否则就不会丢了,春生楼不是出不去,是跟自己这样的人没资格出去。
天亮了,屋子里热得让人头晕,沈蘅不敢看锅,去井台跟前拼命的刷血迹,冲洗干净就开始洗衣裳,只有冰冷的井水能让她冷静下来,她知道毛躁的人是活不下去的,春生楼里的想要活下去,代价极大。
就在沈蘅把最后一件衣裳都洗干净的时候,洗衣房的门被踹开了。
徐婆子像是发了疯似的冲进来:“人呢?人在哪里?”
沈蘅猛地站起身,她以为自己不害怕,可这会儿都不敢张开嘴,生怕心从嘴里跑出去。
“徐姐姐来啦,快进屋。”潘婆子从屋子里走出来,慢腾腾的走向徐婆子,热络,慈眉善目,就像初次见到时的样子。
徐婆子只是扫了一眼沈蘅,就知道是个被吓破了胆的,直奔着潘婆子去了,到了跟前揪着潘婆子的衣领,厉声质问:“人呢?”
“送出去了,邱鸣鹤让帮的忙。”潘婆子看着徐婆子:“院子里那个小丫头是个有能耐的,去大院里捡来了不少好吃的,徐姐姐过来喝一碗肉汤,压一压心,我再跟你说阿香去哪里了。”
沈蘅眼睁睁看着,亲耳听着,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回来了,她学会了,看人最不能看脸,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,她必须只相信自己!
徐婆子啐了一口:“谁要吃你们那些腌臜的东西!”
“那就进屋说说话,阿香给你留了东西。”潘婆子又说。
到底,徐婆子松手了,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“阿蘅,待客。”潘婆子说。
若非是站在这里,若非还没忘记是被流放到官妓坊的事,若非这破烂的院子就在眼前,沈蘅都要把潘婆子想成在深宅大院里,只手遮天的掌家人了。
这便是曾经被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嫡长姑娘的本事。
京城大户人家的后宅,少有沈家那般安生的,当家主母的手上鲜少能不沾血,只不过在春生楼,在这个院子里,自己亲眼看到了最可怕的一幕。
沈蘅进屋,锅里的汤泛着奶白色,旁边放着两个空碗,她小心翼翼的往空碗里添汤。
潘婆子扫了一眼,见沈蘅的手很稳,微不可见的勾了勾嘴角。
徐婆子压低声音:“为何要杀她?”
“徐姐姐这般乱按罪名,不若也给我一个痛快吧。”潘婆子盘腿坐在软草上,抬眸看着徐婆子:“在这里活一日就被糟践一日,年轻那会儿还好熬,可到了咱们这个岁数,浑身筋骨处处都疼,活着啊,太累了。”
徐婆子半天没吭声。
沈蘅找准了机会,把肉汤送到了徐婆子面前,双手捧着滚热的汤,轻声说:“婆婆,喝汤。”
“不喝!滚出去!”徐婆子厉声。
潘婆子笑了:“徐姐姐为难一个丫头作甚?这是潘家的待客之道。”
沈蘅回头看潘婆子,潘婆子笑着说:“我这肚腹空空的,这一碗给我。”
“婆婆,喝汤。”沈蘅头皮发炸,可还是把这一碗肉汤送到了潘婆子面前。
潘婆子伸出干瘪的都是皱纹的手,接过来汤碗,慢悠悠的送到嘴边喝了一口,笑着摇了摇头:“盐太金贵了,徐姐姐啊,讨个脸,回头给我一点儿盐吧。”
沈蘅是低着头,咬住了舌尖,疼痛的感觉压住了胃里的翻涌,转过身给另一碗盛满,回头看徐婆子的后脑勺,她背对着自己,发髻一丝不苟,银簪子上有錾刻的福字纹。
徐婆子走过去,坐在软草上,抬头看着门口:“冷香真是自己寻了短见?”
“活得太累,我也累,姐姐好些,至少在三娘跟前能吃饱穿暖,得了体面。”潘婆子低头喝了一口汤,轻轻的叹了口气。
徐婆子看着门口咕嘟咕嘟的锅,问:“这锅里,不是冷香?”
“别吓坏了那丫头。”潘婆子笑着转过头看徐婆子:“那都是之前的事了,现在外头不用吃人了吧?我看丫头带回来的骨头是牛羊骨头。”
徐婆子心里的顾虑被打消了,用衣袖擦眼泪。
潘婆子看了一眼沈蘅。
沈蘅立刻端着肉汤过去,跪在徐婆子跟前,小声说:“婆婆,天冷,热汤暖身子。”
这次,徐婆子没拒绝,接过去热汤喝了一口,微微蹙眉:“怪香的,确实少了盐味儿。”
潘婆子笑着点了点头,对沈蘅说:“去外面把衣裳收拾好。”
“是。”沈蘅起身退出去了,她知道潘婆子必定有能降服徐婆子的东西,事关徐家的秘密,自己确实不该在这里。
她到了井台跟前,把嘴里的血腥味儿吐出来,刚才咬破的舌尖儿更疼了。
坐下来继续洗衣裳,把洗干净的衣裳再次放在盆子里揉搓,卖力的很。
徐婆子走的时候,还在抹眼泪,潘婆子送到门口时,两个人还抱在一起哭了一场,末了徐婆子说:“你好好活,回头我给你送吃喝和盐过来。”
“天可见怜,徐姐姐节哀顺变,我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啊,就全凭您照应了。”潘婆子抹着眼泪说。
洗衣房的门再次关上了,潘婆子把门闩放好,转过身往沈蘅这边来。
沈蘅赶紧起身搀扶着她。
“回屋吧。”潘婆子声音里透着疲惫。
沈蘅扶着她进屋。
坐在软草上,潘婆子看着跪坐在腿边给自己揉捏腿的沈蘅,慢悠悠的说道:“冷香啊,是个下手最恨的人。”
沈蘅没接茬儿,支棱着耳朵听着。
“四十二年前,发配来三百女眷,建了春生楼,这春生楼的名字是徐家大小姐,徐芸起的。”潘婆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轻轻摇头:“那么一个才女,在这里是活不长的,偏偏她还太心善了。”
沈蘅抬眸看着潘婆子,问:“春生楼是谁建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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