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进门就跪下了,低着头,缩着脖子,一副恨不得钻进壳子里的模样。
“柳姑娘,洗衣房里的婆子投缳自尽了。”邱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:“老朽去看了一眼,是这个丫头摸到了我门口,死乞白赖的不肯走,才不得不去走一遭的。”
柳三娘拿出来帕子沾了沾嘴角:“邱老还那么关心洗衣房里的人,既是投缳了,为何不直接报到我这里?寻您老去,是为了救人还是遮掩?”
邱老没回答,挪了两步坐在旁边的客座椅子上了。
沈蘅赶紧低头,颤巍巍的回道:“今儿一早,冷婆婆说身子乏,躺着没起来,这两日奴婢都好好伺候婆婆了,她的腰腿疼得厉害,手上的冻疮也严重,奴婢和潘婆婆在院子里洗衣裳,天黑进屋发现人吊在梁上,潘婆婆哭的厉害,让奴婢去请了军医官,奴婢初来乍到,婆婆说什么就听什么,是求军医官救命的。”
“真是一张巧嘴儿。”柳三娘微微探身看着沈蘅:“你这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,说话倒是一点儿不乱啊。”
沈蘅磕头在地:“奴婢怕死。”
柳三娘觉得无趣,这里苟活的人,哪个不是怕死?真要是有骨气的人,想要死可太容易了,自己当年也是怕死,拼上了一切才走到今天。
“邱老的故交有面子,人带来说清楚就行,死了就丢出去喂狼。”柳三娘看着邱老:“只是,邱老可觉得这里面另有端倪,您必定不会诊错,但庞将军的尸体却没了,难道有人暗中出手?”
邱老捋着胡须,摇头:“老朽也想过,这庞将军是萧鼎的亲兵提副将的,一个死人,谁会要呢?”
“有人在查了。”柳三娘蹙眉:“春生楼这次怕是要惹来大麻烦了,有人送信儿说春生楼和萧鼎联手,用了金蝉脱壳。”
邱老脸色一沉:“一派胡言!”
“上头坐着的人胡言乱语也是对的,已经有人来这边盘查萧鼎那些旧部了,说来也奇怪,萧鼎的旧部这两日都拼了命的在这里寻欢作乐,丝毫不见伤情。”柳三娘深吸一口气:“查吧,查到最后,最好把这里的人都除掉,人间就干净了许多。”
邱老起身:“柳姑娘可说不得这般的丧气话,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,老朽还熬着药,就不多留了。”
“好。”柳三娘轻轻颔首。
邱老走到沈蘅跟前,停下脚步低头说:“怎么着?还想让柳姑娘差人去扔尸?还不回去拾掇干净了?”
“是,是。”沈蘅爬起来,低着头从门口退出去,转过身大步流星的往洗衣房去,走得太快,以至于都没听见大院里的动静。
不是动静小,是心里太乱,庞将军没死,萧鼎就可能活着,邱老的医术到底如何尚不可知,当时邱老说死了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到了,最重要的是戴着螭龙玉佩的人去了大院,不是寻欢作乐,而是去寻找蛛丝马迹的,那个人是谁的人?
到了洗衣房门口,推门进去,回头落门闩,一溜小跑进了屋子。
屋子里,潘婆子在烧火,锅里咕嘟着肉骨头汤,听到脚步声抬头往外看了一眼,沈蘅的每一个动作都看清楚了。
“婆婆,邱老真真是厉害,在三娘跟前有份量,说是让咱们自己把尸体丢出去喂狼。”沈蘅吞了吞口水,蹲在潘婆子旁边:“咱们咋能出去?”
潘婆子拍了拍沈蘅的肩:“先吃饱,吃饱了才有力气。”
沈蘅这次一点儿也不谦让了,端起碗大口大口喝汤,吃到最后都打嗝儿了,擦了擦嘴角:“婆婆,我背着,您搭把手就行。”
“这里四周都是高墙,除非有一身俊俏的工夫,否则出不去。”潘婆子说。
沈蘅捧着碗的动作僵住了,她不止要扔冷婆子的尸体出去,更是想要出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,希望落空,只能担忧的问:“婆婆,人也不能留在这里啊。”
“放在这里当然不行。”潘婆子站起身,走到软草边上,从里面拿出来一把剔骨刀,剔骨刀已经锈迹斑斑了,她到了井台前坐下,开始磨刀。
沈蘅就坐在土灶旁边静静地看着,突然站起来,跑去墙根儿蹲下来抠着嗓子样儿,吃进去的东西吐了一地,眼泪也模糊了视线,她以为人死如灯灭,可万万没想到春生楼里竟会这般恶到极致。
磨刀的潘婆子回头看了一眼沈蘅。
就这一眼,沈蘅觉得自己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。
看着她颤巍巍的起身,看着她蹒跚着走过来,可沈蘅也看到了那被磨得闪烁寒光的剔骨刀,映衬着大漠清冷的下玄月月光。
“不处理干净,明儿保不齐就有人来找茬儿,别人都不碍事,柳三娘身边的徐婆子不得不防。”潘婆子说着话,已经走到了冷婆子的尸体前,双膝跪在地上,放下手里的剔骨刀,解开了冷婆子身上破袄子的带子,絮絮叨叨的说:“相伴好多年了,没想到是我给你送终,这衣裳虽然看着破烂,可也金贵,留下吧。”
沈蘅一阵干呕袭来,她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:“婆婆,留个全尸,我去求阿青,或许就能送出去了呢?”
潘婆子别说回头,连动作都没有停顿半分,到底是岁数大了,力气不够,她脱不下来冷婆子的衣裳,皱了皱眉,单膝跪在地上,照着冷婆子的脸就是两个耳光,怒骂道:“你还不愿意了?当年姐妹们的衣裳不都是你扒下来的?我的阿喜就是你手里的头一个!”
沈蘅眼睁睁的看着冷婆子的尸体被搬起来了,是坐着的,潘婆子坐在冷婆子身后,冷声:“还不过来!你想要冻死在这里吗?”
不能冻死在这里,可现在沈蘅比任何时候都清楚,潘婆子是个狠人,自己必须动手,否则下一个就只能是自己,在春生楼里,除了心机手段还要比狠!
她动手脱冷婆子的破袄,解开衣裳露出里面干瘪的皮肉,那皮肉松垮垮的垂下,泛着苍白的青色。
袄子脱下来,裤子也扒下来了,只留了一条遮羞布,不是为了给冷婆子遮羞,是潘婆子嫌弃脏污。
尸体被拖到了井台前,就着清冷的月光,潘婆子把木桶和木盆都摆好,让沈蘅见识到了什么是庖丁解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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