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廷。”潘婆子看着沈蘅：“或者说，是当年的太子，如今的皇上，阿蘅，徐家是沈家的前车之鉴，因为徐芸也是顶着未过门的太子妃名头，被发配到这里来的。”
沈蘅迅速收回手，她怕掐疼了潘婆子，抬起头眼里已经蓄满了泪：“婆婆，阿姐没能活到这里。”
“这才是沈家大小姐的聪慧，当年的徐芸啊，还以为自己的未婚夫会接她回去。”潘婆子嗤笑出声：“春生楼早就建好了，只不过没有取名字，当时我们被发配来的时候，太子已经在这里等着了，等着徐芸，也等着送她上路。”
沈蘅抹了抹眼泪：“徐家大小姐却以为太子是来救她的？”
“是啊，少女心思总是简单，少了历练就没有城府，徐芸要把这里命名为春生楼，太子赞她有不屈的风骨。”潘婆子说：“徐芸安顿这些人，太子跟随周将军去迎战，三个月后得胜而回，春生楼的末日临头了，有功之人三千之多，太子把这些人带到了春生楼，他带着徐芸，让徐芸看到了这些姑娘的凄惨下场，而他当晚就把几尽崩溃的徐芸要了，随后就像是丢掉破抹布一般，赏赐给最下等的兵士，那一晚，姑娘们折损了三十人，徐芸本可以活下来，她身边有两个丫环都背主了，一个是刚才的徐婆子，徐家的旁支，一个是冷香，这两个人没有替徐芸抵挡一二，而是躲起来了。”
沈蘅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：“朝廷，恶毒！”
“傻孩子，恶毒这个词太轻了。”潘婆子说：“我当晚只知道不停地有人进来，揪着我的头发，像是要把我撕碎了一般，一个一个狞笑着骂我们这些贵女不如娼，我能活下来，是我身边的阿喜，搭上了一条命。”
沈蘅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，只听潘婆子这么说，都有窒息感。
“朝廷的恶，在春生楼里算不得什么，朝廷真正的恶在市井百姓中，春生楼里啊，最恶的是人心。”潘婆子说：“那些人在这里折腾了三天三夜走了，我们连起来收尸的本事都没有，吃喝没有的时候，冷香和徐玲站出来了，徐玲就是徐婆子。”
沈蘅看着潘婆子眼里有一条条红血丝，却没有落泪，她懂，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，哭都是奢侈的。
“徐玲是春生楼管事，她和冷香把那些姐妹们的尸体搬出来，衣裳都扒下来，肉也割下来，十几口大锅煮着人肉汤，不吃会死，所以早在我十六岁的时候，就吃了，而且吃了两个多月。”潘婆子看着沈蘅：“所以，那把剔骨刀我留到了如今，终于也让冷香尝到了剔骨刀的滋味儿。”
沈蘅眼泪止不住，她这辈子的眼泪都没有如此多过，抹着眼泪，哽咽的问：“冷香手里有让徐婆子忌惮的东西，徐婆子想要，但冷香就依靠这样东西活下来了。”
“真聪明。”潘婆子似是笑了，只不过那个表情透着诡异：“徐芸有一口的箱子，只有冷香知道那东西在哪里，至于箱子里是什么东西，无人可知。”
沈蘅继续给潘婆子揉捏腿。
潘婆子也是累狠了，昏昏欲睡的时候说：“你，得把徐婆子处理掉，不着急，但也不能拖太久。”
“嗯，我记下了。”沈蘅轻声说：“婆婆睡吧，外面的活儿都做完了，我守着。”
潘婆子没言语。
沈蘅给她盖了软草，退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锅，找来木桶把那些肉汤带着骨头拎到墙根儿处理掉了，反复刷这口破锅，回来把自己存的骨头和肉拿出来一些放在锅里，熬汤。
徐婆子可能会去而复返，这锅汤必须有，就算徐婆子不来，也要以防万一。
熬好肉汤，熄了火，沈蘅就在墙根儿晒太阳，潘婆子说了旧事，说旧事是为了让她自己心里舒坦，当然也为自己解惑了，只是旧事对自己来说不重要，眼下的局面比当年似乎更凶险。
杀徐婆子，太难。
但潘婆子有这个执念。
正想着怎么办，洗衣房的门再次被敲响了。
沈蘅快步到门口，打开门的时候低下头，退到旁边。
“把衣裳送进去。”阿青走进来站在沈蘅身边：“干净的衣裳都准备好，一会儿要给各处送过去，三娘吩咐了，大院那边要有人拾掇，衣裳以后你也自己去取。”
“是。”沈蘅伸出手轻轻的捏住了阿青的衣袖，小声的问：“阿青姐姐，我还能捡点儿吃喝回来吗？”
阿青眉头微微的蹙了一下：“也别什么都往回捡。”
“是，是。”沈蘅给阿青鞠躬。
阿青催促：“这几日的干净衣裳都带走。”
“这就去取来。”沈蘅立刻进屋，屋子靠北墙放着一排筐子，里面的衣裳都叠的很整齐，她一筐一筐往外搬。
阿青走过来检查了几件，问：“怎么就你一个？”
“昨晚冷婆婆投缳自尽了，潘婆婆今日就起不来了。”沈蘅哽咽的说：“我、我多做一些，让婆婆歇一歇，阿青姐姐瞒着些。”
阿青头一遭认真的打量了几眼沈蘅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春生楼里的事瞒不过三娘，你以后少说这样藏私的话，大院里的姑娘们也少接触，少说话多做事。”
沈蘅抬眸，眼里含着泪光：“阿青姐姐是我的贵人。”
“哪有什么贵人，到这里都是活不下去死不起的人，罢了，好好做事。”阿青带着这些人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，井台跟前又多了一大堆脏衣裳。
沈蘅挽起袖子，坐在井台旁边挑拣这些脏衣服，亵衣亵裤、肚兜都是寻常，裹脚布和外裳也都撞在一起，每个筐子上都有标记，用了甲乙丙的字号。
木盆一个个摆好，把衣裳泡着，去灶台底下掏出来草木灰放在桶里，再装满水，盖了纱布用舀子把灰水取出来洗衣裳。
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，沈蘅忙得浑身热汗，手冻得通红泛着痒意，心里在琢磨不龟手的药膏方子，她得寻个机会去见邱老。
心里正盘算着，洗衣房的门再次被拍响，外头是个粗嘎的男人声音：“还躲懒！去大院拾掇！”
“哎，这就来。”沈蘅赶紧往门口一溜小跑的奔去。
潘婆子从屋子里走出来，看着沈蘅的背影，就那么看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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