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蹲在井台边，伸出手要去洗衣服，潘婆子的手打在她的手背上：“阿青姑娘天没亮送来的，说三娘吩咐的，洗衣房那个小的昨晚吓着了，给碗热的。”
沈蘅心里咯噔一下。
柳三娘昨晚砸了阿青一茶盏，转头又惦记她一个洗衣丫头吓没吓着？这春生楼里，哪有这种善心。
“吃吧。”冷婆子从盆里捞出一件衣裳拧干：“不吃白不吃，下了毒你也得咽，不吃当场就得死。”
沈蘅点了点头，起身回了小房子里，进门看了眼土灶，土灶的锅里干干净净，二老没有晨食可吃。
灶底是冰冷的灰。
她坐在软草上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
粥是真稠，米粒熬开了花，舌头一抿就化。
她喝了两口，静静地坐着，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起身去抱柴，点了灶，余下的粥倒进锅里，拿出来半个馍馍洗干净，揉碎了，混着白粥一起煮。
当香味儿就着烟火气散开的时候，井台上的潘婆子和冷婆子对视一眼。
“这孩子，心思真沉。”冷婆子说。
潘婆子叹了口气：“别伤了孩子的心。”
“婆婆，吃饭了。”沈蘅笑眯眯的过来，依旧蹲在潘婆子身边，小声说：“我试过了，没毒，天冷要用晨食，这些衣裳我洗。”
冷婆子打量了沈蘅：“沈府是富贵，仆从都一日三餐？”
“我跟着四小姐，四小姐何止一日三餐，整日都在吃喝。”沈蘅抿了抿嘴角，低下头：“四小姐是个脑子不灵光的，我们跟着倒也不遭罪。”
冷婆子用衣襟擦了擦手，站起身：“在这里，我们这些没用的人，一天一食都要算计着。”
“走吧，今儿也享福了。”潘婆子站起身，俩人互相搀扶着往屋子里去。
沈蘅跟在身后，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这二老是罪臣之后，至于是什么案子不得而知，可能发配到春生楼的女眷，是未曾婚配的年轻姑娘，熬了一辈子到暮年，未必磨没了当初的心气儿，比如冷婆子，她的冷漠锋利如刀。
给二老送上热粥，沈蘅就去井台跟前洗衣裳了，冰冷刺骨的水，染血的衣裳，这些是昨儿来的那些将士们穿过的。
仔细回想昨晚，庞将军说萧鼎死了，喊得满堂都听见，柳三娘砸阿青那一下，手是抖的。沈蘅看得清楚，那不只是迁怒，是慌了。
再仔细回想老医官的动作，每个细微动作在脑海里浮现，洗衣服的手缓缓停下了，行针逆着经脉，不是要救人而是在杀人，杀人？
也不对，杀人其实就是在救人，萧鼎未必死了，也许是金蝉脱壳，想要确认自己的推断，那得见到庞将军的尸体，若尸体不翼而飞，庞将军是死遁！
这想法鼓荡着，心里头一阵紧似一阵，强迫自己低下头用力的搓洗衣裳，她要先活下来，萧鼎死不死都无妨，自己初来乍到，站稳脚跟是头等大事。
一盆衣裳还没洗完，小院的门再次被拉开了，门外的婆子走进来，嫌弃的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沈蘅的身上，慢腾腾的走过来。
沈蘅记得这个人，是拿着名册管事的，赶紧站起来，在衣襟上擦手。
“哟，老徐的大驾也往这么腌臜的地方来？”冷婆子从屋子里走出来，脚步利索了许多，走到沈蘅身前站稳，微微扬起下巴：“这里没你耍威风的人，别老了就当老疯狗。”
沈蘅被冷婆子护在身后，抬头看冷婆子那没有几根黑头发的后脑勺，冷婆子的做派哪里像是被奴役的老人，反倒是像个主子。
徐婆子拉着脸：“冷香！你少跟我起龌龊，这可不是京城，你一把老骨头还跟我较什么劲儿？闪开！”
“我不闪开呢？”冷婆子看着徐婆子：“徐芸临死前让我好好活，你这个背主的奴才，早晚遭报应！”
沈蘅想起来了一桩旧事，徐道儒案！
徐道儒是上一任户部尚书，四十二年前的贪墨案竟跟沈家如出一辙，先帝对徐道儒全族的态度，当今皇上对沈家全族的态度，如出一辙！
徐芸，冷香，潘婆子！
回头，沈蘅看着门口站着没动的潘婆子，四十二年前的兵部尚书潘玉城一起获罪，兵部和户部勾结，朝野震荡，午门外血流成河算不得什么，徐家和潘家的后人竟让自己在春生楼遇到了！
“你！跟我走一趟。”徐婆子不理冷婆子，对沈蘅说。
沈蘅赶紧从冷婆子身后走出来，冷婆子一把抓住了沈蘅的手臂：“人是洗衣房的人，要带走得给个说法！”
“是啊，徐老姐，这孩子太小了，咱们都是老骨头，时日无多，别为难孩子。”潘婆子赔着笑脸：“就算要带走，也言语一声，啥事儿？”
徐婆子转过身跟潘婆子说：“还能什么事，三娘那头不放心，怕是沈家的姑娘，有贵人早就递过来消息了，沈家姑娘不留。”
沈蘅低下了头，缩在袖子里的手缓缓的攥紧，贵人？哪里的贵人不留沈家的姑娘？长姐本跟太子定下了婚期，这是怕长姐在春生楼里被糟践，太子也没脸。
冷婆子睨了一眼沈蘅，抓着她手臂的手用了力气。
沈蘅感觉到了，抬起头：“我去，三娘想知道的，我都告诉三娘，三娘不会为难我的。”
这话，是说给二老听的，也是说给徐婆子听的。
冷婆子松开了手，徐婆子转身往外走，沈蘅走了两步停下来，转过身跪下给冷婆子和潘婆子磕头：“二老别牵挂，一会儿就回了。”
徐婆子回头看了眼，冷声：“少啰嗦，走。”
沈蘅起身，快步跟上来。
路过大院的时候，沈蘅再次听到了那些不堪的声音，京城里规矩在这里都不作数，那些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，折腾这些姑娘们不分昼夜。
本以为还要去大厅，但徐婆子带她上了楼梯，二楼正中间的屋子门外站定，徐婆子进去了。
“进来。”徐婆子不耐烦的探出头，说。
沈蘅走进来，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能看到滚着金边的裙子下缘。
柳三娘看着沈蘅乱糟糟的头顶，问：“沈家的大小姐，是死了，还是也跑了？”
“回三娘，大小姐是死了。”沈蘅低着头：“府里的人都知道大小姐对贵人一片痴情，没活路的。”
柳三娘抬起脚，勾着沈蘅的下巴，迫使她抬起头，那双狐狸眼盯着沈蘅的脸，问：“你，叫沈蘅，是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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