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青,你来。”柳三娘出声。
沈蘅记住了阿青,她跪着挪了两下,刚好能看清楚阿青是如何卸甲的。
这是鱼鳞甲,铁甲的材质算不上好,这位充其量是副将,不过刚才阿青说的是庞将军,一个将军用鱼鳞甲,漠北的守军日子过得不算好。
护心镜已经碎了,对手的臂力是真足。
不过翎羽箭并不曾淬毒,可见传言也不可全信,京城里的人都谈西凉色变,说西凉人最善用毒,毒箭更是最常见的杀人利器,最不讲武德的蛮夷。
柳三娘淡漠的扫了一眼沈蘅,在她看来,沈蘅在学,学卸甲,竟还是个聪明的,只是在满堂的小姐面前,她这个奴才像是真一点儿不作假,沈家还真有本事,这种鱼目混珠的事也做得这般滴水不漏。
沈蘅看到邱老拿着烙铁,按在那人的胸口时,立刻抱住了头,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。
不过,沈蘅这副样子算不得什么,周围看着的那些姑娘们已经有尖叫出声和晕倒的了,大户人家矜贵的小姐,见不得这般骇人的场面。
“晕倒的都扔到外面去,冷水淋醒了!到了春生楼还娇滴滴的当小姐,真是拎不清。”柳三娘声音不悦的吩咐道。
满脸横肉的婆子立刻带着人过来,把人都拖出去了。
沈蘅吞了吞口水,仗着胆子:“老人家,奴婢能搭把手,您吩咐就成。”
邱老看了眼沈蘅:“酒坛子。”
沈蘅爬起来,把桌子上放着的酒坛子抱过去,揭开了酒封,倒在碗里。
“银针放进去。”邱老说。
沈蘅把针囊里的银针都抽出来放在酒碗里。
邱老扫了一眼酒碗里的银针,冷声:“别这里添乱。”
沈蘅低着头退到边上,再次跪下了。
满堂都是人,唯有她跪着。
银针不知道用了多少根,本来生死不知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,厉声疾呼:“萧将军!萧将军死了!”
沈蘅只觉得一股凉气透过了身体的寸寸肌肤,自己刚刚还在盘算找到萧鼎,这就听到了死讯?!
可她不敢抬头去看,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人死了,唯一一个可能会成为自己助力的人,在自己到春生楼的头一天就死了,失望像是藤蔓,从心底长出来,一点点儿缠绕得让人上不来气儿。
邱老把银针都取下来,收拾残局:“抬出去吧,死了。”
就在沈蘅面前,几个壮汉抬着尸体往外去,那血迹一滴、一滴的砸在地上,有细微的灰尘在飞。
邱老收拾药箱,背在身上往外走去。
柳三娘端起旁边的茶盏,浅浅的抿了一口,微微蹙眉:“阿青,茶凉了。”
“三娘,奴婢跟您换热茶。”阿青立刻去提茶壶。
外头姑娘们的哭声一片,沈蘅还跪着,她觉得这样跪着挺好的,是个能说话的机会,别的都可以不要,再讨一块点心也行,能孝敬二老。
阿青换了热茶,柳三娘端起来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,扬起手茶盏就砸在了阿青的额头上,阿青扑通跪倒,一迭声的告罪求饶,滚热的茶汤和茶叶在脸上都顾不得。
“要烫死我?”柳三娘愤然起身:“都是不中用的!”
在阿青的告饶声里,柳三娘走了。
沈蘅看明白了,萧将军的死让柳三娘心里难受了,她打了阿青,那自己的机会就来了。
这么想,沈蘅爬起来走到阿青跟前,小心翼翼的扶着阿青的肩:“姐姐别求饶了,管事的没生气,你快些去找郎中用点儿药,不然这张脸就毁了。”
阿青看了眼沈蘅,起身往外走去,走到门口说了句:“还不回去?”
“是,是,这就回。”沈蘅快速的抓了两块点心塞进怀里,低着头往回走。
阿青看到了,没言语。
沿着来时路往回走,路过那些小房子的大院,沈蘅听到了女子低声的央求,也有兵士们的轻哄,似是夫妻一般在闲话家常,也有低声的抽泣和咒骂的声。
这才是春生楼本来的样子,沈蘅并没有什么感觉,毕竟这里是朝廷设的官妓坊,奉旨的风月场,自己若还要守着身家的文人骨气,唯有一死,偏偏自己绝对不可以死!
推开洗衣房的木门,沈蘅摸到了软草边上,从怀里摸出来两块糕点:“婆婆,糕点。”
潘婆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糕点的香气太诱人,睁开眼睛看沈蘅,奈何屋子里太黑,看不真切:“前头赏的?”
“我偷的。”沈蘅说:“婆婆快些吃掉,吃完了我告诉你前头发生了大事。”
潘婆子刚要推辞,冷婆子直接拿过去一块塞进嘴里,咀嚼的声音很急,但吞咽的很慢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能偷呢?若是被发现了,可是要断手断脚的。”潘婆子说。
好不容易把糕点咽下去的冷婆子不耐烦的说:“还废什么话?吃了不就安生了?”
“对,吃了就安生了。”沈蘅把糕点送到潘婆子嘴边,心里是防备再被冷婆子抢走的。
到底,潘婆子把糕点吃了。
沈蘅坐在软草上,低声说:“前头有个还有一口气的庞将军,没人敢给卸甲,我去了还不会,差点儿惹了大祸,不过有惊无险,倒是那庞将军临死前说了句,说什么萧将军死了。”
潘婆子颤巍巍的点了灯,看着冷婆子:“萧将军死了?”
“死了就死了,整日里打仗,别人死得,他萧鼎就不死了?”冷婆子躺下:“要我说,都死了才好,都别活了。”
沈蘅轻轻的吸气,压住心里的那点子绝望,已经绝望过了,萧鼎死了算不得什么,自己活着就有机会翻盘。
再次躺下,沈蘅贴在潘婆子的怀里,闭上眼睛就睡着了。
潘婆子确定沈蘅睡着了,偏头对冷婆子说:“这孩子心思挺重,到底岁数小撑不住,睡着了。”
“绣云,她是个想要闹事的,你和我都警醒些。”冷婆子说:“拎得清就有机会,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,把春生楼烧个干净!”
潘婆子轻轻的嗯了一声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安静到只有沈蘅清浅的呼吸声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沈蘅睁开眼睛,就见面前摆着一碗稠粥,这可把她吓一跳,爬起来往外去。
井台前,潘婆子和冷婆子在洗衣裳。
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,透着暮气。
“婆婆,那粥是咋回事?断头饭吗?”沈蘅顿在潘婆子身边,小心翼翼的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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