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这次没有躲闪,而是抬眸看着柳三娘,也头一次这么真切的看到她的全容。
美是极美,狐狸眼魅到了极致,哪怕她眼底都是审视,可也能让人感受到温软的情意绵绵,而她哭过,是上了浓妆都遮掩不住的。
“哟,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我?”柳三娘笑了,放下了腿,身子靠在软枕上,慵懒的像一只狐。
沈蘅慢悠悠的低下头:“奴婢是被姑娘的美貌吸引了,奴婢叫沈苗,八岁入府跟在四姑娘身边,四姑娘的闺名一个蘅字,奴婢既是顶替了四姑娘,自也要把名字用上。”
“哦?”柳三娘看徐婆子,徐婆子把名册翻开,找到沈苗的名字,送到柳三娘面前。
柳三娘扫了一眼,名册上有沈蘅,也有沈苗,所以难辨真假。
再看前面被红笔勾了的沈芙二字,推开名册:“沈芙怎么死的?”
沈蘅顿时浮现出长姐的模样,低着头藏住情绪,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笑:“那可是京城第一才女,死了多寻常,我们这些奴才皮糙肉厚吃得下苦,大小姐身娇肉贵撑不住,破庙里歇脚的时候,自己把自己勒死了。”
“你恨沈家?”柳三娘来了兴致。
沈蘅抬头,憋了眼泪的眼睛已经红了,咬了咬牙在低下头,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:“姑娘,奴婢不敢隐瞒,奴婢在府里伺候一个傻子,傻子却是主子,百般被折磨奴婢,为奴的人就这个命,本也算不得什么,可奴婢没享到沈家同宗的福分,却因为沈家为非作歹,连累死了爹娘和兄弟,难道不该恨他们吗?”
柳三娘审视着沈蘅:“那你还愿意冒充沈家四姑娘?”
“奴婢没得选,奴婢不能死。”沈蘅的眼泪落在了青石砖上:“沈家还有姑娘发配到了别处,我必要亲眼看到沈家人都死了,才能去见爹娘和兄弟。”
柳三娘端起茶盏:“春生楼里的活路,你走不了。”
“奴婢可以伺候人,伺候谁都行。”沈蘅磕头在地:“姑娘能问奴婢这么多,是想要留奴婢一条命,奴婢别无所长,这条命听凭姑娘差遣。”
柳三娘放下茶盏,闭目养神去了。
沈蘅跪着,额头挨着冰冷的青石砖,回想着近几年的大案,能发配到官妓坊,还能坐在管事位子上,这位在京城该是个什么样的门庭?只可惜自己到现在也不知三娘姓什么,是哪家的姑娘。
看年岁,二十六七岁的样子,可能是十年前的案子,可十年前自己才三岁,沈蘅也无奈,毕竟她没想到沈家的倾倒来得这么快。
“姑娘,邱老求见。”
沉默像是一块巨石,压得沈蘅上不来气的时候,阿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了。
邱老是昨日那个军医官,沈蘅心里隐隐的兴奋,她知道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放过,若自己推断的没错,邱老是能联系上萧鼎的人,她要跟在邱老身边,至少也要跟这个人有往来。
柳三娘起身往外走,没搭理跪在地上的沈蘅。
于她来说,沈蘅微不足道,死不死更无所谓,春生楼里只有自己一个主子。
沈蘅跪着,低着头。
过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,阿青回来发现沈蘅跪在这里,快步取了斗篷,低声说了句:“姑娘没工夫管你,别在这里碍眼,回去吧。”
沈蘅赶紧爬起来,扫了眼阿青手里的貂裘斗篷,拉住阿青的衣袖:“青姐姐,我好饿,难道这里不给吃的吗?”
阿青蹙眉:“吃得矜贵,你去拾掇大院,大院里的吃喝若赏你了,你就能活。”
沈蘅识时务的放开了阿青的手,跟在阿青身后出门,她放慢了脚步,走到楼下的时候就见柳三娘怒气冲冲的披上了大氅,往外走的时候质问身边的一个壮汉:“死人都能丢!你们这群废物!”
沈蘅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了站在大厅里没动的军医官,死人在这里不稀奇,显然丢的不是寻常死人,难道是庞将军?
不敢问,也不能问,沈蘅熟门熟路的往后头去,到了大院门口停下来,抬头看着紧闭的房门,抿了抿嘴角走过去,用手轻轻一推,门开了。
院子里,被撕碎的衣服到处都有,酒坛子东倒西歪,还有一些没吃完的肉摆在木头桌子上,一片狼藉却没有人。
沈蘅去墙角拿了扫帚,衣料都捡起来放在一起,酒坛子搬到门外。
正收拾的起劲儿,突然一双大脚出现在面前。
沈蘅低着头,屈膝跪下:“奴婢是来洒扫的,惊扰了军爷,军爷宽宏大量,别杀奴婢。”
“你要偷东西?”壮汉弯腰抓着沈蘅的后衣领,把人提起来,歪着头打量着她。
沈蘅小脸苍白的看着壮汉,连连摇头:“不、不敢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?酒坛子都不放过。”壮汉嘿嘿笑了:“你真丑,豆芽菜一样,还能吃这么多?”
沈蘅哇一声哭出来了,壮汉吓一跳,赶紧松手。
落在地上一个没站稳,沈蘅跌坐在地上,疼得脸色瞬间猪肝色,捂着脸,肩膀抖动,却没有在发出来声音,她看人一向准,这个傻大个不坏,自己太需要有个人解惑了。
壮汉搓了搓手:“得了,得了,你拿就拿,我又没欺负你!”
沈蘅爬起来就往外跑,刚跑出去两步,就再次被抓住了后衣领提起来了。
“军爷,我不要了,我要回去洗衣服了。”沈蘅哽咽的哀求:“军爷饶命,洗衣房里还有两位年岁很大的婆婆,她们要饿死了。”
壮汉皱起眉头:“这里不给你们饭吃吗?”
“要凭本事吃饭,我长得丑,婆婆们又老又丑,我们连残羹剩饭都吃不到,昨儿、昨儿头一天来,还是婆婆心善,给了我一口长了毛的馍馍吃,才没饿死。”沈蘅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壮汉这次长记性了,轻轻的把沈蘅放在地上,挠了挠头发:“走,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沈蘅满脸是泪的抬起头看着壮汉:“军爷,您说的是真的?”
“啥真的假的?走吧。”壮汉一手一个篮子,把沈蘅收拾的那些骨头、肉和馒头都装好,大步流星的往外走。
沈蘅立刻跟上来,在门口灵机一动,一手一个空酒坛子,吭哧吭哧的跟在后头。
壮汉回头看了一眼沈蘅:“你拿坛子作甚?”
“藏吃的,冬天就不能饿死了。”沈蘅费劲儿的说。
俩人往后头去,沈蘅没看到,那军医官就站在不远处,捋着胡须看着沈蘅的背影,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