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车没修好,打车回去。
雨太大,江州大道堵成一条红线。司机放着评书,单田芳,《三侠五义》,声音开得很大。我坐在后座,把许知夏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。
第四十一分钟,她说:"陆先生,你为什么不娶那个律师?"
他说:"哪个律师?"
她说:"网上都在传的那个。"
他沉默了六秒。
然后他说:"因为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是完整的。"
我把耳机摘了。
车在槐荫路口停下。我下车,走了两百米,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事务所楼下,很旧的那种,漆面被雨打得发亮。
车窗降下来。
"上来。"陆停舟说。
"我到了。"
"上来。"他又说了一遍,"有件事不能在电话里说。"
我站着没动。雨顺着伞沿往下淌,鞋已经湿了。
"陆停舟,"我说,"你知不知道你这三年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?"
他没接。
"不是你妈换那张纸。也不是你在香港。"我说,"是你今天在会议室里,替我算那半句公关。"
"那不是在替你算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我知道你会被写成什么。"他说,"我三年前看过一次。不想看第二次。"
我把伞收了,坐进副驾。
车里有一股旧皮革的味道,还有一点烟味。他以前不抽烟。
"你抽烟了。"
"戒了。"他说,"这车上留的。"
"这车你开了几年?"
"六年。"他说,"没换。"
"车检怎么过的?"
"找黄牛。"
"你一个身家四个亿的人找黄牛。"
"车跟钱没关系。"他说。
我没接。
三年前他开这辆车来接我,副驾的椅背坏了一格,往后仰的角度调不回来。他说改天修。我说不用,这样正好躺着。他说那我开慢一点。
那天城西的馄饨店在修路,我们绕了两圈没找到。最后在一家便利店买了两瓶水,坐在车里喝完,各回各家。
那是我跟他最后一次单独待着。第二天是婚礼彩排,第三天是婚礼,第四天我在江边坐到天黑。
"你要说什么?"我问。
他把车熄了火。雨刷停在半空,玻璃上立刻糊了一层水。
"我妈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。"他说,"她说三年前,她给过你一张支票。"
我"嗯"了一声。
"你没要。"
"我没要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要了,这事就变成买卖了。"我说,"我不要,这事就还是我自己的事。"
他看着前方,雨刷停着,玻璃上的水聚成一条一条往下走。
"温见月。"
"嗯。"
"三年前那天,我到了酒店,先去了化妆间。"他说,"门开着,婚纱在地上。头纱不见了,鞋也在。桌上有一张撕成四片的纸,我把它们拼起来,拼了四十分钟。"
我没说话。
"拼完之后我下楼,一桌一桌地看。二十八桌,每桌十个位子。所有人都在等我讲话。"他说,"我讲了三分钟,说什么我忘了。讲完我坐下吃饭,从凉菜吃到莲子羹。"
"你为什么不吃完了再走?"
"因为走了就没人收拾。"他说,"总得有人把这场婚礼吃完。"
我把车窗降了一点。雨声涌进来。
"陆停舟。"
"嗯。"
"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走吗?"
"知道。第七条。"
"不全是。"我说,"第七条是最后一根。真正的原因是,那天早上我在化妆间等了三个小时,等你来跟我说一句话。你到十一点还没来。"
他转过头。
"我在香港。"
"我知道你在香港。"我说,"可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打。你妈把协议塞给我的时候,她说,'停舟的意思'。我信了。因为那三个小时里,你一个字都没有。"
车里静了很久。
雨小了。远处有辆电动车蹚水过去,溅起一片。
"所以,"他说,"我们俩这三年,是在同一件事上,各自等了对方三个小时。"
我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我说:"那张支票,八百万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妈告诉你的?"
"不是。"他说,"那天我在银行有业务,看见你了。"
"你在银行。"
"我在二楼。"他说,"我看见你坐在大厅,手里捏着一个号。叫到你的号,你站起来,又坐下了。坐了二十分钟,你把号扔进垃圾桶,走了。"
我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"你当时为什么不下楼?"
"因为我怕。"他说。
"你怕什么?"
"怕你看见我,会觉得我是去拦你的。"他说,"其实我就是去拦你的。"
雨刷还停着。玻璃上的水痕一条压一条。
"陆停舟。"
"嗯。"
"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?"
他想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。
"我把城西那块地拿下来了。"他说,"去年年底,摘的牌。开工那天放了三千响的鞭炮,把围挡烧了一块。"
"我问的不是这个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就只会说这个。"
我看着他。这几年他瘦了,下颌的线条比从前硬,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。他穿的那件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,一只袖扣不见了,用一根黑色的线头拴着。
"你袖扣掉了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"掉了一个月了。"他说,"懒得换。"
"四个亿的人,懒得换衬衫。"
"这件是旧的。"他说,"穿着舒服。"
我没再说话。
手机响了。
是许知夏。
我接起来,那边很吵,风声,还有人在喊。
"温律师,"她的声音在抖,"我家楼下全是人。有记者,还有……还有人不走。"
"你现在在哪?"
"我在楼道里。我不敢上楼,也不敢出去。"
我看了眼陆停舟。
他已经把车打着了。
"地址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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