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,都察院一个新进的试御史递了折子。
折子写得很漂亮:查山西有私设钱局曰晋通者,敛民间之财,乱国家之政,官票商票混而为一,与官争利,请旨严禁。
折子里还添了一段,写得更漂亮:该局去岁以来,屡有械斗劫杀之案,商民死者数人,地方不能制。夫以商贾之身,而拥号十七、聚众数千,此非细故。
这一段,是申鹤年的手笔。
他懂。他知道光说“与官争利”,军机处不一定动;可要说“聚众数千、地方不能制”,那就碰到了朝廷最怕的那根弦。
折子的文气不像柜上学徒,倒像翰林——因为打格眼的功夫,本来就是翰林院的门路教的。递折子的御史未必知道申鹤年,申鹤年也未必知道怡亲王,可是这笔银子的路,从平遥西大街到京城的大宅门,一站一站,走得比驿马还稳。
京师分号那头,汪敬之这回没打算盘。
他进了军机处的值庐,递上四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账:晋通钱局三年,代垫解银之费、汇兑之耗,替朝廷省的银子,一年十万两往上——账后附着藩司的照会。
第二样,是呈:平遥、太谷、祁县、介休四县四十七家商号的联名公呈,一家一个押,红彤彤半本册子——官票通则粮通、盐通,票废则西饷断,商号比谁都清楚。
第三样,是钱市公所对质那日的中人录:谁验的纸,谁认的帘,谁在堂上认了收假票,中人画押,一页一页。
第四样最薄,只有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验尸格目。死者石柱,年二十七,晋通钱局跑街伙计,十一月三日死于祁县三十里铺。伤三处,刀口长四寸二分,刀背厚三分。
第二张是拓样——官刀的拓样,还有一枚马蹄钉的拓样,钉身铭文:平协左营。
汪敬之把四样东西摆好,只说了一句话:
“官票禁不禁,是朝廷的宪度;票停了,今年西饷从哪个柜上出,是奴才不敢算的一笔账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。
“第四样东西,奴才不敢议论。可奴才想着——一个跑街的伙计,替东家押账,死在官刀底下。这要是不了了之,往后谁还敢替朝廷办差?”
军机里静了半晌。
肃顺把公呈翻到最后一页,撂下,说了一句:“禁了晋通,先问户部今年冬天拿什么发饷。”
他又拿起那张拓样,看了看。
“营刀营马,出在哪个营?”
“平协左营。”
“查。”肃顺把拓样放下,“这一件,跟钱局的事分开办。钱局是商,杀人是案。”
旨意下来得很快。朱批八个字:
票法照旧,毋得妄扰。
八个字传到平遥,总号门口看榜的伙计念一遍,围观的商民念一遍,念到晌午,西大街的行情牌上,晋通官票的水涨了一分。
同一个月,平阳府报上来一份点验的结果:平协左营,马匹短十二匹,军刀短三十把,册上无着。
营官革职,兵丁十二名拿问。
那个京腔的头目,腊月里在直隶被拿住,供出“受平遥某号之托”。供词递到按察使司,压了三个月——因为再往上问,就要问到“某号”背后是谁。
这三个月,是李元宏压的。
“压它做什么?”庄师爷不解。
“压着,比掀开有用。”李元宏说,“掀开,申鹤年一个人顶罪,案子就结了。压着,那根线一直在,谁都不敢再动。”
曲沃这边,消息是庄师爷念给李元宏听的。念完了,老账房咂嘴:“东翁,京里这场官司,您一封信没写,一个人没托?”
“商战的折子,我一封没写。”李元宏说,“商战之内,官是外人。我写一封,她就白打了七个月。”
“那石柱那一件呢?”
“那一件不是商战。”李元宏把茶盏放下,“那是命案。商战她打,命案我打。”
他想起载垣那句话——办成了,就是很多人的事。如今这场商战办成了,“很多人”的脸也就露出来了:柜台上输了的,要到都察院的折子里赢回来。他把这句记在心里,跟庄师爷说:“这笔账先记着。往后他们参我的时候,好对账。”
腊月里,风潮彻底平了。
老号倒了两家,字号的匾摘下来的时候,围观的商民没人叫好——商场上的人都懂,匾摘一回,信义就薄一层。
元隆号收缩了三处柜。申鹤年托中人给方采茵递了句话:
“商场之上,没有十年不见的对手。”
方采茵回了八个字:“账上见的,账上了。”
冯二的案,卷宗里始终只有四个字:人在逃亡。有人说在汉口见过他,有人说早过了长江。方采茵合上卷宗,说:“他的账清了,他的债他自己背。”
陆敬斋腊月里死在后院的柴房。
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笔,案上摊着抄了一半的册子。方采茵去看了一眼,让人把他埋了,棺材钱从号里出。
“东家,他放的火。”
“他抄了七十天账。”方采茵说,“火是他放的,账是他抄的。两笔账,分开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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