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死后,方采茵在总号待了三天,没出门。
三天里,她把三样东西摊在案上:一本账,一张纸,一枚钉。
账是今年的总账。纸是那张“莫走三十里铺”。钉是从石柱身上取下来的——不是马蹄钉,是半截断刀的刀尖,卡在他肋骨里。
第三天夜里,她把账合上。
“明日贴榜。”她说,“请全城的存户来。”
“请存户?”大伙计愣住了,“东家,这时候请存户,万一他们一起来兑……”
“一起来,我一起兑。”方采茵说,“我柜上还有多少现银?”
“三万一千两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我要让他们看见三样东西。”
十一月十九,晋通总号门口搭了一个台子。不是唱戏的台,是三块门板支起来的,上面铺一张白布。
台子前面,摆了六口银箱,全部敞开。
台下站了上千人。西大街堵得水泄不通,房顶上、窗子上、树杈上,全是人。
方采茵穿一身素,头上簪了一朵白花。她走上台,先不说话,朝台下鞠了一躬。
“诸位乡亲,我是方采茵。”
台下静下来。
“晋通钱局开了十个月,挤兑三回,被劫两回,后楼烧了一回,死了四个人。”她说,“死的四个人里,有一个是我们号里跑街的伙计,叫石柱。他死的时候,怀里抱着一只长命锁,是买给他五岁儿子的,还没送出去。”
台下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。
“今日请诸位来,不是为了说这些。”她抬手,指向身边六口银箱,“是为了让诸位看账。”
第一件事,她把今年的总账一页一页念了出来。
存多少,兑多少,垫多少,亏多少。念到最后一页,她抬起头:
“晋通今年,账面亏了七千二百两。这七千二百两,是我方采茵一个人的亏。诸位存进来的银子,一两不少,全在柜上。今日在场的,谁要把银子取回去,现在就取,一文不短。”
台下一阵骚动,可没有人动。
“没人取?”她等了片刻,“那我再说第二件事。”
第二件事,是“以票买票”。
“市面上的假票,一百二十张,我知道在谁手里。”方采茵说,“有的是被人骗着收的,有的是贪便宜收的。我不问来路,不问姓名。”
她抬手,让人抬上来一口箱子。
“今日起,晋通按七成现银,收市面上的晋通假票。收一张,验一张,验出来是假的,当面剪了,还您七成银子。”
台下炸了。
“东家!”大伙计在台下急得直跺脚,“这是拿银子买假票!七成,八十四千两!”
方采茵没有理他。
“我知道有人说我傻。”她说,“一百二十张假票,票面三十六万两。我要是不收,这三十六万两就在市面上转,转一天,晋通的信誉掉一分;转一年,我这三十处柜,就成了笑话。”
“我今日花八十四千两,买回来的是四个字:晋通认账。”
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卖布的老妇。她抖抖索索递过一张票,票面三千两。
老匠人验了纸,验了记,验了墨,抬头:“假的。”
老妇人的脸白了。
方采茵走过去,从箱子里数出二千一百两的银锭,一锭一锭码在她面前。
“老人家,这是七成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假票……”
“票是假的,您的银子是真的。”方采茵说,“您是让人骗了,不是您骗人。”
老妇人捧着银子,忽然就跪下去了。方采茵一把扶住她。
第二个,第三个。到晌午,收上来四十七张。到天黑,收了九十三张。
最后一张,是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递上来的,票面一万两。他的手在抖。
老匠人验完,低声说:“东家,真的。”
满场静了。
真票。而且是六月之前出的真票——这张票,本该能在柜上兑一万两。
方采茵看着那个人。
“这位掌柜,这票是真的。您要兑,柜上一文不短给您。”
那人低着头,半天,说了一句:“东家……我是元隆号的……”
台下轰然。
“我知道。”方采茵说,“您回去告诉申老东台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就说,晋通不收老号的账,可老号的伙计,也是吃口饭的人。”
第三件事,是“烧”。
收上来的假票,一百二十七张,全部堆在台子前面。
方采茵让人把火盆抬上来。
“今日烧票,请三位中人,请公所会首,请平遥县衙的典史老爷,做个见证。”
火点起来。一张一张假票往火里扔,纸卷起来,黑灰飞上去,飘到人头上、肩上。
烧到一半,人群里有人喊:“东家!那都是银子啊!”
“不是银子。”方采茵站在火盆边上,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,“这是别人拿来骗我们的纸。今日烧了,明日谁再拿出这样的票,全平遥都知道——那是假的。”
她转过身,朝满堂拱手。
“诸位掌柜,我还有一句话。这场仗打了七个月,晋通没倒,靠的不是我,是诸位。诸位肯把银子存在我柜上,是信我;我今日烧票,是告诉诸位,这份信,我担得起。”
“可光靠一家担,担不住。”她抬起手,“我请公所会首出面,立三条规矩。这三条,不是我晋通一家的规矩,是全平遥钱业的规矩。”
三条规矩,写在白布上,挂在台子旁边:
一、不收不明来路之票。收票必验纸、验记、验墨、验押。
二、不压价收同业之票。同业的票,只按票面兑,不折价。
三、不断同业拆借。同业调头寸,一日之内必覆。
“这三条,谁签?”
静了一瞬。
广德裕的东台先站起来,走到台前,提笔签了。
然后是隆盛汇。
然后是四家小的。
申鹤年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他身后是元隆号的六个伙计,都低着头。
“申老东台,”方采茵说,“您签不签?”
申鹤年抬起头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签。”他说。
笔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也在抖。
那天夜里,方采茵回到账房,坐在椅子上,坐了很久。
大伙计进来,低声说:“东家,一共花出去八万四千三百两。”
“账上还剩多少?”
“一万四千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明日开始,会有人来存钱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今日全平遥都看见了。”方采茵说,“看见晋通烧了八万两银子,只买四个字。”
她闭上眼,声音很轻。
“石柱,这八万两,记在你名下。”
李元宏在平遥住了七日。
七日里,他一步没进总号。
他住在驿馆,白日里看公文,夜里就着一盏灯坐着。庄师爷问他去不去看看,他摇头。
“我一去,这场仗就成了官商之争。”他说,“她赢了七个月,我不能在最后七天,把她的赢变成我的赢。”
第七天,他去了城南。
不是去总号,是去城南的一片土坯房。石柱的家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炷香,没进去。
门里传出一个孩子的声音,在念书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
他在门外站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
走到巷口,他停下,跟庄师爷说了一句话。
“老庄,那个孩子,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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