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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六章 内鬼

《续写一品县令》 狗尾续貂蝉/著, 本章共208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31 22:54

验火的结果,第三天就出来了。

醋泡过的灰,浮起一层油花,浮得清清楚楚。桐油,两处,一处在西墙根,一处在梁柱接头的下方——第二处是为了让火烧上梁。

“是有心人。”方采茵把瓷瓶放下,“他知道火要烧到梁上,才烧得干净。”

“那是谁?”大伙计问,“值夜的是两个人,一个提水去了,一个在柜上打盹——”

“打盹那个呢?”

“叫小六子,十八岁,来了两年,吓坏了,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
“叫来。”

小六子跪在地上,浑身抖。

“你打盹的时候,有没有听见什么?”

“听……听见有人走路。”

“走路?”

“后院的石板路,有人走过去。我以为是提水的老赵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不知道……火起来之前,有一会儿。”

“走了几步?”

小六子想了想:“进了后院,走了十来步,停了。停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看?”

“我……”小六子哭起来,“东家,我以为是老赵。后院夜里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
方采茵让他下去,然后问了一句:“后院的钥匙,谁有?”

“三个人。”大伙计答,“您,我,还有管库的陆二柜。”

陆敬斋,五十岁,在晋通做了二十年,从学徒做到二柜,管库房的钥匙管了十一年。他做事极细,票根入库出库,一笔一笔记在册上,一手小楷,工整得像刻的。

方采茵没有立刻叫他。

她先让人把陆敬斋这二十年的账调出来——不是号里的账,是他自己的账:每月的工钱、每年的花红、逢年过节的赏、家里的人口、儿子的差事。

调了三天。

第四天晚上,方采茵把陆敬斋请到账房。

屋里只有两个人,桌上点着一盏灯,灯下摊着一本册子。

“陆二柜,”她说,“我给您算一笔账。”

陆敬斋站着,手垂在两边。

“您二十岁进号,头三年是学徒,月钱二钱;第四年转正,月钱六钱;第十年做管库,月钱一两八;第十五年的花红是二十四两,第十八年是三十六两。”方采茵一页一页翻,“二十年下来,工钱、花红、赏钱,一共是四百七十六两。您家里五口人,二十年吃用,我按最低的算,三百八十两。剩下九十六两。”

她抬起头:“您这二十年,值九十六两。”

陆敬斋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您儿子在元隆号做事,去年三月进去的,做的是跑街。”方采茵继续往下说,“跑街的月钱一两二钱,可他去年的年尾,往家里拿了一百两。今年三月,又在城南典了一处院子,三百二十两。”

她合上册子。

“陆二柜,我不问您这银子从哪儿来。我只问一句:那夜的桐油,是您泼的么?”

陆敬斋站着,站了很久。

灯芯爆了一下。

他忽然跪下去,跪得很重,膝盖砸在砖地上。

“东家……他们说,只烧票根。他们说烧了票根,假票就成了真票,逼您折价收兑,收兑完了,把您请出去,让我做总号的二东家……”

“他们是谁?”

“元隆的申老东台。”陆敬斋抬起头,眼泪流下来,“东家,我儿子在他们手里。我不做,我儿子就没命。”

方采茵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“火起来的时候,您在哪儿?”

“我在西街口的茶馆里坐着。”他哭着说,“我坐了一整夜。我听见救火的声音,我想回来,我不敢回来……”

“库房里还有六口箱子。”

“那里头是空的。”陆敬斋说,“我知道是空的。”

方采茵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陆二柜,”她终于开口,“按号规,放火,送官,问斩。”

陆敬斋瘫在地上。

“可我不送官。”方采茵说,“送官,全平遥就知道晋通的票根烧了。烧了票根,我这三十处柜,明日就得关门。”

她把册子推到桌子中央。

“从明日起,您搬到后院的柴房去。一日抄五百张票根,从各分号的月榜副本上抄,抄到一百零八册补齐为止。抄完了,再抄第二遍,抄到您死。工钱照发,一文不扣,一文不给家里。”

她站起来。

“您儿子的命,我替您保。您这条命,抵那些账。”

陆敬斋抬起头,满脸是泪:“东家……”

“出去吧。”方采茵说,“我不打您,也不骂您。您自己算算,这一辈子,值几两。”

从八月到十月,后院的柴房里,日日有一盏灯。

陆敬斋一日抄五百张,抄了七十多天,抄到手上的茧破了三层。他不说话,只在抄完一册的时候,把册子送到账房门口,放在阶上,退回去。

方采茵一册一册验,一册一册编目,重新码进新做的木架。

一百零八册,到十月初八补齐了。

补起来的那一册一册,纸是新的,字是旧的——都是同一批存根,抄了两遍,抄错一个字,重抄一张。

“东家,”大伙计问,“这些抄的,能算数么?”

“算。”方采茵说,“抄的是账,不是纸。人家拿票来兑,我验得出真假——真票是柳坡的二帘纸,假票不是;真票的骑缝透光有个‘通’字,假票没有。纸烧了,暗记烧不掉。”

她把手按在那一摞新册上。

“烧掉的是纸,烧不掉的是规矩。”

九月里,两个外乡人被抓了。

抓他们的不是衙门,是保甲。平遥城清查户口,查到城南一间车马店,两个住客拿不出路引,口音是直隶的,行李里有一小桶桐油。

保甲把人送到县里,县里问了两堂,问不出所以然,正要放,平阳府来了一角文书:晋南驿道屡有盗警,凡无引游民,一律递解原籍,毋得逗留。

两个人被递解走了,一路往北,出了山西。

方采茵听说这件事,问了一句:“谁递的文书?”

“平阳府。”

“平阳府为什么管两个纵火的?”

大伙计答不上来。

方采茵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
“因为他不能说这是纵火。”她说,“一说纵火,就要问烧了什么;一问烧了什么,我这三十处柜就得关门。所以他只能说是游民,只能递解。”

她把笔搁下:“这就是当官的好处——他要护你,也得绕着弯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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