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三,夜。
总号后楼的票根库起了火。
起火的时候是丑时三刻,值夜的是两个伙计,一个去后院提水,一个在柜上打盹。火从库房西墙根起,先是一股黑烟,然后是火苗,顺着木头架子往上蹿,蹿到梁上,把整个后楼照得通红。
“库房!库房着了!”
喊声把半条西大街的人都惊起来了。
方采茵披着衣服跑到后院的时候,火已经封了门。库房的门是铁的,锁着,火从窗子里往外喷。
“账!底簿在里头!”
她往前冲,被人死死抱住。
“东家!进不去!”
就在这时候,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。他脱了外衣,抓起院角的一床棉被,往水缸里一按,裹在身上,一头撞开窗子进去了。
是石柱。
窗子里的火被撞开一个口子,又合上。院里静了一瞬。
一瞬之后,窗子里传出咳嗽声,然后是木头倒塌的声音。
“柱子!”有人喊。
又是长长的一瞬。
窗子里伸出一只手,手里抱着一摞册子。
“接!”
册子一册一册往外递。第一摞,第二摞,第三摞。递到第四摞的时候,窗子里的梁塌了。
“柱子!”
人影从火里滚出来,滚到院子里,身上的棉被已经烧穿,头发焦成一片,左胳膊上的皮肉翻着,冒着白气。
他怀里还抱着一册。
“十九册。”他嘴里吐着黑烟,声音像破锣,“东家……只抢出十九册。剩下的……在架上,我抓不着了。”
方采茵跪下去,把册子从他怀里一册一册拿开,看见他的胳膊。
“别动。”
“东家,”石柱抓着她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灰,“剩下的七十多册,烧了……票根烧了,人家拿假票来兑,我们验什么?”
“我验得出来。”方采茵说,“你闭嘴。”
天亮的时候,火灭了。
后楼烧成一堆焦木头,一百零八册存根,抢出来十九册,其余八十九册,成了灰。库房里还压着六口空箱——箱里的现银不多,本来就在柜上。
消息传得比火快。辰时,全平遥都知道了:晋通的票根库烧了。
巳时,有人在西大街说:“票根烧了,那他们手里的票,还认不认?”
午时,祁县分局来急信:柜前又开始排队。
方采茵在后院的空地上坐了一整夜。天亮以后,她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她把抢出来的十九册摊在地上,一册一册翻。册子边角烧焦了,里头的字还认得出——分号、年月、票号、数额、经手人。
“从今日起,”她说,“十七处分号,把各自留的那一份月榜副本,全部送来。一份不缺,一张不短。”
票号的规矩:存根一份留柜,一份报总号;月榜一册留底,一份悬在柜前。总号的烧了,分号还有。
“东家,”大伙计说,“分号的月榜只有每月总结,没有逐张的票号。”
“我不用逐张。”方采茵指着摊在地上的十九册,“票号是连号的。这一册到那一册,中间缺多少号,我心里有数。烧掉的八十九册,一张一张往回倒推——哪一天、哪个分号、出到第几号、谁来领、谁经手。推得回来。”
“那得推多久?”
“推得回来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一册一册推。”
第二件,她走到后楼西墙根,蹲下去。
火是从这儿起的。墙根下有一圈黑印,黑印里有一块地方,颜色比别处深,摸上去油。
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上闻了闻。
是桐油。
“这不是走水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很轻,“这是放火。”
第四天,庄师爷从曲沃来了。
他不是来送信的,是来“看病”的——名义上,曲沃县衙要给平遥送一批药材,庄师爷顺路。
他在后院见到方采茵,先看了一眼烧塌的后楼,再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。
“东家,东翁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:火是账,不是仇。”
方采茵抬头。
“他还说,”庄师爷慢慢道,“放火的人,一定是最怕这些账的人。您想想,这一百零八册要是全烧了,谁最得利。是谁,就是谁。”
方采茵坐在那里,半晌没说话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庄师爷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“这是东翁让我捎的。他说,您用得着。”
纸包里是一小撮黑灰,装在一个瓷瓶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府里验火用的。”庄师爷说,“桐油烧过的灰,拿醋泡了,会浮一层油花。东翁说,您后墙根那圈黑印,取一点,试一试。”
方采茵把瓷瓶拿在手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他连这个都想到了。”
“东翁说,”庄师爷低下头,“他不能来。他一来,这场仗就不是您的了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