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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四章 银车

《续写一品县令》 狗尾续貂蝉/著, 本章共209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31 22:53

六月十二,太谷、祁县、介休三处调银出库。

二万两,分装十二口木箱,箱底垫石灰,箱外裹麻布,麻布上刷一层桐油——这是票号押银的老法子,防水、防火、防刀砍时木头炸开。

押车的是昌字号镖局。镖头姓昌,五十来岁,人称昌老拳,一只左手少了三根指头,据说是早年在直隶道上被马刀削的。他接了这趟镖,先不看银子,先看路。

“走官道,过洪善驿,再走四十里到平遥。”他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土里画,“洪善驿往西十里,有一道土坡,坡上能藏人,坡下是沟。这地方我不喜欢。”

“绕道呢?”方采茵问。

“绕道多走一天半。多走一天半,柜上就少一天半的现银。”

方采茵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就走官道。”

“东家,还有一句。”昌老拳站起来,“这趟镖,我给七成的价。不是我要贱卖,是这趟路的凶险,不值十成。我的人要是死了,抚恤按十成给。”

“按十成。”方采茵说,“人死了,我另外再加。”

十二口箱子装上骡车,用麻绳捆了三道。石柱跟着头一趟车,他坐在第三辆车的车辕上,怀里揣着那块“晋通”木牌,腰里别着一把单刀。

车出太谷,走了六十里,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
到洪善驿是戌时。驿丞给他们添了水,说了一句:“前头那道坡,近来不干净。上月有一队盐车在那儿丢了。”

昌老拳没说话,只把手里的马鞭换到了左手。

出驿十里,月亮被云遮了。

坡上先是响了一声呼哨。

然后是箭。第一箭射在骡子的脖子上,骡子前腿一跪,车头“哐”地砸下来。

二十来个人从坡上冲下来,蒙着脸,手里是刀。

昌老拳喊了一声“护车”,六个镖师背靠背围成圈。石柱从车辕上滚下来,抽刀,站在第三辆车边上。

他后来跟人说起那一夜,只说了一句话:“他们的刀,比我们的长三寸。”

那是官刀。镖局的刀,刃薄,轻,走江湖用的;官刀厚背,长三寸,砍下来是砸。

打了不到一炷香。镖师倒了两个,一个当场没了气,一个被砍断了胳膊。昌老拳左手又挨了一刀,那三根指头之外,剩下的两根也没保住。

石柱挨了一刀,在左肋,皮开肉绽,可骨头没断。他扑在第三口箱子上,把箱子压在身下,抱着箱子喊:“这箱是空的!空箱!”

他不知道那箱子里是什么。他只是想,喊空箱,人家就不抢这一箱。

抢的人果然先去撬前头两箱。

十二口箱子,抢走了七口,一万一千两。走的时候,坡上那个人回身看了一眼,把刀往地上一插,说了一句话。

“回去告诉你们东家,这银子,是她不该挣的。”

石柱记住了那个声音。不是本地口音,是京里的腔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剩下的五口箱子和两个死人、三个伤号,一起拉回了平遥。

方采茵在总号门口站着。她先看人,再看箱子。

“死的两个,叫什么?”

“赵二勇,二十四年,家里有个老娘。李福,三十一,两个孩子。”昌老拳的声音哑了,“东家,这趟镖我没保住。”

“不怪你。”方采茵蹲下去,看那两口箱子的断面。刀口很深,木头是斜着劈开的。

她伸手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
一枚马蹄钉。钉头是新打的,钉身上有铭文——平协左营。

平协左营,是平阳府的绿营。

方采茵把那枚钉子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

“东家,”大伙计在旁边小声说,“报官吧。这是官刀、军钉,报上去,府里脱不了干系。”

“报官?”方采茵站起来,“报了官,全平遥就知道晋通的银车在道上被劫了一万一千两。明日一早,三十处柜前全是人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她想了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,她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,她把十二口箱子剩下的五口,当街抬到总号门口,一口一口撬开——剩下九千两,全摆在街上。

第二件,她贴出一张榜:

本号银车于洪善驿遭劫,兑付暂按五成支现,余五成给期条,十日为期,到期十足支取,加息一分。

第三件,她把那枚马蹄钉用红布包起来,锁进柜里。

“东家,五成……人家肯要么?”

“肯。”方采茵说,“存户要的不是今天拿到全部,是知道十天后还能拿到。给他们一个日子,比给他们一句空话值钱。”

“可十天后,我们哪来的银子?”

“十天后,我让六家自己把银子送回来。”

榜贴出去那天,队还是排了二里地,可比预想的短。有人拿着期条,反复看上面那行字——“到期十足支取,加息一分”,看了半天,把纸折好收进怀里。

“晋通还给利息。”有人嘀咕,“这不像是要倒的号。”

石柱在柜上帮忙兑银,左肋的伤用布条缠着,一动就渗血。兑到晌午,他站不住了,扶着柜台滑下去坐在地上。

方采茵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
“你为什么喊那箱是空的?”

“我想,喊了,他们就不撬那一箱。”

“你压在上头,他们要是砍你呢?”

石柱抬头,脸上全是汗:“东家,我压在上头的时候,没想这个。”

方采茵看了他一会儿,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药,放在他手里:“这是云南白药,曲沃那边托人带来的。李大人给的。”

石柱捏着那包药,愣了一下:“李大人知道我们这儿的事?”

“他知道。”方采茵说,“他一个字没写,可他让平阳府派绿营巡道。”

“那不是帮我们。”

“巡道。”方采茵站起来,“第二趟车走的就是这条道。第二趟要是平安,你就知道,这官道上清的是什么。”

第二趟银车是六月二十六走的。八千两,还是昌字号押,昌老拳只剩一只右手,他把马鞭缠在手腕上。

这一趟,官道上有兵。平协左营的两哨,一哨在洪善驿,一哨在坡下,旗子是明的,号衣是新的。

车平平安安到了平遥。

方采茵在总号门口接车,昌老拳跳下车,第一句话是:“东家,路上有兵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这兵,是谁请的?”

方采茵笑了笑,没有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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