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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接法不交

《残碑问道》 超级松果/著, 本章共2419字, 更新于: 2026-11-04 09:35

“炼骨小成,经络滞涩,旧拍卡在第三节转折,气血倒悬。”

罗元烈按着名册,没有照念册上那两行字,先撂下自己的判语,指尖按住空着的备查栏。

“这些都是寻常毛病。可你脉息转到第三处滞口时,有一股回气提前收住,从旁边一条细脉折了回去,避开了冲顶。”他抬眼看向沈砚,“外门藏经阁没有这套走法,青崖宗也不这么教。”

沈砚垂着眼:“回执事,弟子搬料劈柴时自己瞎琢磨的土法子,上不得台面。”

“上不上得了台面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
罗元烈从案角抽出一张空白麻纸,手腕一抖,纸平平滑过黑布,停在沈砚面前的案沿上。

“嘴上说的,出了这张案就不作数。”他把笔山往前推了半寸,“从何处引气,到哪条细脉收,折返借的是哪一块骨上的劲,一五一十写下来。”

沈砚看着那张纸。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,狼毫笔搁在笔山上,笔尖还润着。

罗元烈要的是一份能攥在手里的东西。三年前父亲沈砺在矿场出事,经办的人里就有他。接法一旦落成文字,就成了他手里的把柄,可以拿去自己用,也可以安个“偷学邪法”的名目,当场把沈砚逐出门墙。

“弟子愚钝,写不出来。”

沈砚抬起头。

候场队列前头,二号陈立踮起脚往案上看,被身边的人扯了一把袖子。

罗元烈的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:“写不出来?你方才腕底灵息收放有度,分明练过不止一回,跟我说写不出来?”

“正因为练过,弟子才知道它写不全。”沈砚按住右肩还在渗血的伤处,“弟子经络自幼有缺,旧拍磨了三年,搬石运料用力猛了就滞痛。这一段折返,是在崖边石堆里一回回摔出来的,哪一回该收、收几分,全凭那口气当时顶到哪里。没有成套心法,也接不上主脉。”

“全凭当时?”罗元烈冷笑,“那就把当时写下来。第几息收,收在哪一寸,你自己的身子,你会不知道?”

“知道一半。另一半要看那口气当时乱成什么样。今日写下的,明日照着走,弟子自己都未必走得通。这样一张纸进了备查栏,日后有人照着练出岔子,弟子担不起。”

“担不起?”罗元烈身子往前压了压,“你一个外门弟子,名字都快保不住,倒先替旁人操起心来了。”

沈砚没接这句,转向案侧:“赵教习,册上那两行,旧拍卡在第三节,第二回按腕时气能折回来,可是当场记下的?”

赵教习翻过名册看了一眼:“两回都是执事亲手按的脉,当场报一句,老夫照录一句。老夫自己看见的,是你两回没换手、没碰符药。这口气从哪儿学来,老夫没看见,不替你说。”

“弟子只认这两行。”

沈砚指了指那张白纸。

“执事若要核验这股气在实战里能不能吃劲避险,弟子愿在接下来的同境试锋里任凭查验,成与不成,胜负说话。若执事一定要弟子交出一份旁人照着就能练的完整法诀,才肯留这个名字,那弟子只能认这一句写不出来。”

案前一时没人出声。

罗元烈搭在案上的右手慢慢握成了拳。他盯着沈砚,从那张平静的脸看到渗血的右肩,又看回来。

沈砚把呼吸压平,迎着他看回去。右肩的血顺着布条,已经洇到了袖口。

“赵教习。”罗元烈转过脸,“考核规矩里,这种底细不明的野路子,可有准允留场的先例?”

赵教习放下茶盅,铁木杖在青石砖上轻轻一顿。

“宗门大典只写两条。”他说得不快,“头一条,亲验时弄虚作假、借符药伪造灵息者,立黜。沈砚两回按腕,按脉的是执事本人,册上记的是执事当场的话,他没换手、没碰符药,算不得作假。”

他看了一眼那张白纸。

“第二条,试锋重在临场应变。弟子自悟残法,宗门向来不禁,也没有强缴其法的规矩。早年有弟子改过拳路,宗门只看他在场上站不站得住,没逼谁抄到纸上。”

“教习这是要替他作保?”

“老夫只念规矩。”赵教习把茶盅往手边挪了挪,“保不保得住,看他自己在台上。”

罗元烈往候场人群扫了一圈,又看了看赵教习手边那根铁木杖,拳头慢慢松开,把白纸拨到一边,压在砚台底下。

“你既说写不全,只认实战,本执事就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
他提笔蘸墨,在沈砚名字下勾进待战之列。勾完没有搁笔,又翻到后页签表,在沈砚那一格旁点了个墨点。

“名字留着,第二关试锋有你的签位。可上了场,一旦吃不住劲被人撂翻,或是露出真气逆冲的乱象,今日的评语就直接改成‘投机取巧,根基溃散’。前几轮你的签,本执事亲自看。”

“谢执事成全。”沈砚抱拳一躬。

“下一位,二号,陈立!”赵教习扬声报号,木杖顿地。

沈砚退开让出位置。走下演武台前的石阶时,他才觉出里衣已被冷汗浸透,晨风一吹,背上一片凉。

演武场西北角背风处有一截突出的青石台。沈砚穿过候场人群,在石台边停下。

右肩一阵阵细细地抽痛,方才两回调动余息,又受了指力重压,伤口跟着受了牵扯。

场边一名执役弟子端着木盘快步走过,盘里码着白棉布和几罐止血的青草膏。沈砚招手,取了两块新布和一小罐药膏。

他背靠石壁坐下,用左手解开右肩浸透的旧布。裂口两寸来长,正往外渗着血珠。他抹上冰凉的药膏,咬住布条一端,单手把新布在肩头缠紧。布条勒过伤口,肩胛一阵发麻,他等麻劲过去,才把结头塞进腋下压住,右手五指慢慢握了两回,还握得实。

缠好之后,他把右手缩回袖中,指尖碰到袖袋深处那块冰凉坚硬的黑灰石片。

他靠着石壁闭目调息。气海里只剩一点微弱余息,在丹田底部慢慢盘转,温着发胀的胸口,把散乱的筋骨一点点收拢。他没再去碰那段折返,只让余息沿旧拍最稳的一段走,到第二节便停,胸口的短气一口口匀开,余息却没有多出来。

场中央木桩边已经打起来,拳脚撞在护臂上闷响一声接一声,执役弟子扯着嗓子报签号。

碎石轻响,脚步在三步外停住。

沈砚睁开眼。裴照临已到了近前,腰间悬着青布裹鞘的窄刀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他刚缠好的右肩。

“方才在案前,你倒硬气。换了别人,早把家底掏空换个及格,你敢当场顶回去。”

沈砚抬头看他:“硬气不硬气,名字都在册上了。”

“在册上,不等于能站到最后。”

裴照临伸出食指,朝他点了点。

“三日前在演武场,前两刀你躲了,第三刀你为了保名额收手认输。昨夜在旧库前说好,这一招今日补上。你要是撑不过前几轮,被人抬下场,这笔账就算你赖了。”

“今日接你一招。只一招,不是再打一整轮。”

裴照临眉梢一挑,没再多说,按着刀转身走回队列。

沈砚吐出一口浊气,左手按住肩上缠紧的布,重新闭上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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