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穿过演武场北面的青石照壁,卷起一层薄霜。
西北角背风的青石台边,沈砚吐出一口白气。换过的白棉布在右肩上裹得紧实,草药膏泥渗出微苦的凉意,压住了皮肉底下的跳痛。他站起身,把有些松散的旧青布腰带重新系紧。
气海深处那一线细如发丝的温热余息已经平复,贴着干涸的丹田内壁绕过半圈,落回底处。
候场队列那头,裴照临又折了回来,在三步外站定。
裴照临没有解下腰间的窄刀,右手拇指抵住青布裹着的刀镡往上一顶。刀鞘里一声轻响,刀刃出鞘半寸,露出一抹青灰色的淬火哑光。
“缓过劲来了?”他看着沈砚系腰带的手。
“缓过来了。”沈砚抬起头,脚下踩稳了青石板。
裴照临没有再提方才赵教习案前罗元烈那几句逼问,左脚向前踏出半步,身子微侧,右手握住缠满细麻绳的刀柄。
他把刀拔出鞘,平举到胸口高度,刀尖微垂,对着沈砚身前三寸的空处。刀刃上没有风声,晨光顺着刃口凝成一条笔直的暗线。
“昨夜在旧库前,我说过第三招还给你留着。演武场上没接完的规矩,就在这儿收掉。”
演武场中央已经开始点名列队,铁木棍棒击打草靶的闷响接连传来,夹着各处执事的呼喝。没人往这处偏僻的照壁底下多看。外门弟子私下过招是常事,只要不见血、不毁器械,当值的巡场弟子懒得多问。
沈砚双脚微分,膝盖微沉,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收在肋下,摆出外门常见的伏虎桩起手。他空着双手,没去拿靠在石台边的杂役木杖。
第一轮对阵眼看就要开始,气海里这点余息经不起多花。可罗元烈在案前已经当众说过,上了场一旦吃不住劲,评语就改成“根基溃散”。伤肩到底能吃几分劲,短转能撑多大角度,他得在上台前拿一记开脉境的实招试出来。试清楚了,第一轮才知道哪里能硬接,哪里只能让。
“一招。”沈砚看着那柄平举的窄刀。
“就一招。”
两人隔着三步。裴照临站在照壁投下的阴影边上,刀身微斜,刃口朝外,刀尖看着对准胸前,握柄的右手却比左肩低了半寸。三日前那第三刀是直指喉咙来的,他往斜后方退了半步,右肩撤得慢了,刀锋擦着肩头外侧划开一道口子。今日换了起手,刀路偏右,冲的正是那块撤不快的地方。他把重心往左脚挪了一分,脚趾在布鞋里扣住石板缝。
话音落下,刀锋便动了。
刀尖带着弧度抹向沈砚右肩,薄刃平推,在半空压出一片青白光弧。裴照临压住了灵力外放的痕迹,开脉境贯在刀身上的劲力仍带出一股下压的刀风,沈砚脚下的碎石跟着微微发颤。
照旧往后退,慢的还是右肩,那道口子此刻就裹在药布底下;身后又是背风的青石台壁,退不出三步就要贴墙。
他没有退,左脚贴着石板向左前方滑出半步,鞋底平实地擦过地面,重心往下一落。这是外门最普通的垫步滑身,半步就把右肩带离了刀线,刀光贴着他右耳上方掠过,颈侧一凉。
刀锋掠空的同时,裴照临手腕一抖,借着平推的去势翻过刀身,刀背顺力往下一压,落向沈砚的右肩背。开脉境的气息比炼骨境长得多,前一刀的劲还没走完,后一刀已经接上。刀背压的正是伤侧,他若再往左滑,裴照临只需把刀身顺势一横,右肩旧伤便会正面撞上这股劲。
沈砚没有再滑步。
刀背压下来的那一刻,他收在肋下的右手没动,气海底部的余息被猛地提起,不走肩背大穴,只沿着右肋下三处细小筋络骤然一缩。余息很短,却把他的腰胯向左拧过两寸,右肩随之往里一收。
这一拧没有身法腾挪的轻巧,像一截硬木在受力处强拧了半圈。右肩的布条瞬间绷紧,药泥底下的皮肉扯得火辣辣地疼,上身却借着这股拧劲让开了刀背下压的那条线。
身形转过的同时,他的右脚已经重新踏回石面,鞋底踩平青石板,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。借着这一踏,他以左脚为轴,肩背一沉,把右半身整个从刀势里摘了出来。
刀背擦着他右肩后侧的麻衣压空,带起的劲风把衣衫贴在背上,刀尖最终停在他身侧半尺处。
沈砚双脚踩实,右手仍压在肋下,呼吸粗了半拍,胸口起伏。右肩药布隐隐发热,没有裂开。对面裴照临握刀的手腕一丝不晃,呼吸也平,刀尖停在那里,连刃口映出的晨光都没抖一下。
裴照临收回窄刀,手腕一转,刀刃落回鞘中,一声轻扣咬合。他先看沈砚脚下踩出的位置,看那两只平平无奇的布鞋,再看他还带着拧劲的腰线。
“第一脚是外门入门练的滑趟步。后面那一下拧身,不是宗门教的套路。”
远处草靶又挨了一棍,闷响滚过照壁。沈砚低头看自己落脚的地方,左脚鞋尖前的碎石被蹭开一道浅痕,右脚踏下的位置离那道浅痕不到一尺,石板上落着一层被踩散的白霜。
他平复着气海里重新散开的微弱气息,站直了身子:“宗门教的伏虎桩,后撤步太死,退两步就撞墙。”
“所以你没退。”
“右肩撤不快,退一步就挨一刀。”
裴照临的目光落到他右肋下:“你刚才肋下提了一口气,走得极窄,收得也极快,没往肩膀上送。”
沈砚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若往肩膀上送,想拿气劲硬顶我的刀,那条右臂这会儿已经脱臼了。”
“能接住就行。”
“接是接住了,接得难看。”裴照临道,“换个开脉境用重兵器,刀势下压带着震劲,你这种硬拧腰的法子,就算躲过刃口,五脏也要被震得移位。”
“我如今只是炼骨境小成,遇不上拿重兵器的开脉境。”
裴照临没接这句,转身朝演武场中央走去,走出几步才丢下一句:
“第三招清了。试锋台上若是抽中邱衡,别用刚才那种不要命的拧法。他的木杖沉,专敲下盘。”
沈砚站在照壁下的阴影里,看着那道按刀而行的背影没入外门弟子的队列。
他抬手按了按右肩。药布还紧贴着皮肤,右肋下被余息强行掠过的地方却一阵阵发酸发空。气海里最后那一线余息已经耗尽,真气重新聚起来之前,接下来的场次他只能靠拳脚和走位。
他把右臂慢慢往前抬,一过肩平,药布底下就像有根线拽着,牵扯顺着肩胛一路爬到背后;往外展到一半,右肋下那处发空的筋络也跟着抽紧。再试着向左拧腰,刚过一寸,腰胯便沉得转不动了。他把右臂收回身侧,五指握紧又松开,拳头上的力气还在,第一轮能硬接的,大概也就是这只拳头。
演武台中央的铜钟骤然敲响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。执事高声宣读第一轮正式抽签对阵的名单,人声一下沸腾起来。
他的名字已在待战册上,第一批考核胜者留、败者退,属于他的场次还要再过一个时辰。
他转过身,沿着照壁后侧背阴的碎石小径,朝外门东侧的静养林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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