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损的窗纸被疾风扯得噼啪乱响。
黑沉沉的云团顺着山势往下压,整座陆宅都落进昏暗里。
演武场和各处高楼上,不少人停下动作,抬头望向天顶。
沉闷的动静自虚空漫开。
主脉偏院的静室内,陆恒整个人从蒲团上滚了下来,喉咙里泛出一口腥甜,体内灵力顺着经脉乱撞。他抹了一把下巴,顾不上理顺气息,跌跌撞撞推开屋门,直奔石阶前,抬眼死死盯着北跨院的方向。
天幕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长缝。
大片水汽翻涌倾泻,云层里隐约现出一副极长极阔的身影,尾鳍在浓云中微摆。
兽苑那边炸了窝,几十间石栏里的灵兽瘫在烂泥地里,骨头软得站不起身,死死把脑袋埋在爪子底下。各处偏殿屋脊上,几道人影踩着法器腾空,顺着风势往北边落。
北院偏屋里,气流卷着碎木屑乱飞。
石桌早被绞成了细碎的石粉,洋洋洒洒落在青砖地上。
光雾散去。
一只尺许长的生灵显露出来,身子覆着墨色细鳞,两肋收拢着极薄的青金色薄膜,尾梢轻轻一晃,四周空气便泛出波纹。小东西绕着陆青冥的脖颈转了半圈,落在他满是血痂的掌心里。
陆青冥抬起右手,食指微竖。
泥丸宫深处残存的一抹道韵顺着指梢逼了出去。
没有声息,剑意破空直入天顶云眼。
空中的庞大虚影碎成散乱的光点,慢慢融进云雾,呼啸的大风跟着低伏下去。
胸口沉得发慌,一口淤血顺着陆青冥嘴角渗出。他没去擦,只是垂眼看着掌心。
小兽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咕哝,拿脑袋轻轻蹭着他掌心粗粝的茧子。一股温热生机顺着皮肉倒灌回经脉,原本干瘪滞涩的关卡应声冲开,体内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。
炼气五层。
陆青冥指腹从小兽脊背顺到尾端,在皮肉底下摸到了九道细不可察的暗痕。这纹理与那件残物的气机完全咬合。
院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石阶下。
他掌心微沉,按在小兽背上:“翅子收了。”
那对青金色的软翅慢吞吞缩回两肋,变成两片灰蒙蒙的鱼鳍。身上的光泽也跟着敛尽,灰扑扑的,瞧着跟寻常水沟里的土鱼没什么两样。
“砰”的一声,外头残破的木门被重重推开。
青儿两手抓着门闩,脸白得没半点血色,硬生生挡在门槛前。哑伯站在旁边,脊梁挺得极僵,枯瘦的手指扣住院角的楠木柱子,指甲陷进木皮里。
院门内外挤了七八个内库护卫。
管事陆雷大步迈过门槛,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瓦,眼神在狼藉的院子里刮了一圈,嗓门拉得极高:“院里藏了什么腌臜物事,交出来过验。坏了族里的规矩,北脉担不起。”
青儿嘴唇咬出了血印子:“少爷在静修,容不得惊扰……”
“滚一边去,这有你说话的份?”
陆雷抬手就是一巴掌,带起风声直抽青儿的脸。
手掌还没落下去,半道里探出一只干枯如枯树枝的手,死死掐住了他的手腕。
掌风散了。
哑伯慢慢抬起昏黄的眼珠子,五指一点点收紧,指骨直接压进皮肉经脉里。骨头摩擦发出轻微的闷响,陆雷额角青筋暴起,疼得把后半截骂街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陆管事好大的火气。”
门帘掀起,陆青冥慢慢迈过门槛。
粗布长衫被门外的风吹得贴在消瘦的肋骨上,那条灰扑扑的怪鱼正躺在他手心,动也不动。
护卫们的神识立刻围了上来,在他手上扫了几个来回。
这东西身上没多少水汽,鱼鳞暗淡无光,背上的鳍生得歪歪扭扭。
“洗灵池里捞出来的那块烂石头,就孵出这么个货色?”
“骨相全毁了,品阶都定不上,分明是让地煞烧透了的死卵。”
后头几个护卫笑出了声,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下来。
陆雷趁势甩开哑伯的手,揉着发青的手腕,冷眼盯着陆青冥:“方才那天上的异象,你又怎么说?”
“底下阴煞被残阵逼出来,引动的幻象罢了。”陆青冥面无表情,指尖轻轻摸了摸鱼头,“陆管事要是看不懂气机,回内库把典籍翻烂了再来,免得在这里让人笑话。”
陆雷又看了眼满院子的碎石烂木头,心底悬着的石头落了地。
砸进去几百灵玉,最后折腾出这么一条活不过开春的废鱼。
“嘴倒是挺硬。”
陆雷冷笑一声,拍了拍衣袖:“白露大典若是连个名次都拿不出来,这院子,主脉按规矩收回。”
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走远,院门重新合上。
青儿腿一软,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抹着眼泪不敢出声。哑伯转过身来,看着陆青冥手里的黑鱼,弯下枯瘦的身子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“哑伯,北脉倒不了。”
陆青冥从袖里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纸,递给地上的小丫头:“把我房里那柄玄铁剑拿去当铺,换三升寒潭灵乳,十斤火纹灵米。”
青儿抽搭着开口:“少爷,那是老爷留下来的随身物件……”
“死物换活路,去办。”
陆青冥没多废话,转身进了屋。四肢泛着冷意,手指搭在桌沿上有些发飘,他顺势躺倒在木榻上,闭了眼,只剩下沉缓的喘息声。
瓷盘里的灰鱼浮起半寸。
两肋那对暗沉的鱼鳍无声展成青金色,轻飘飘落到枕边。
一缕蓝芒直直落入识海。
识海虚空里,那枚满是裂纹的灰白残珠正载浮载沉。
幼鲲张开嘴,对准残珠,一口吞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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