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缝里长着一层湿苔,风吹着槐树叶刮过空廊。
北院比不得主脉那些大殿,墙上的红漆剥得斑驳,檐角挂着的铁铃铛晃晃荡荡,碰不出几声响。
陆青冥托着那块沉手的老石,踩上石阶推开木门。
“少爷!”
丫头青儿从廊下跑出来,裙角沾了泥,头上还是那根磨秃了角的旧木簪。
看见陆青冥浑身湿透,青儿伸手就想把石头接过去。
“池底太寒,这衣裳都透了,冻坏经络可怎么好。”
青儿在腰间摸着布巾,眼泪直往下落。
陆青冥侧过身挡了一下:“别碰,你端不住这死石。”
青儿缩回手,看着那团带泥藓的黑疙瘩,咬着嘴唇没敢吭声,脸上满是慌张。
堂屋帘子被掀开了。
驼背的哑伯一瘸一拐走出来,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粗麻衫子。
老人在三步外站定,浑浊的眼珠在陆青冥身上打量两遍,看人没伤着筋骨,塌着的肩膀这才松缓些许。
哑伯看着那块石头,额上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他从宽袖里掏出一本磨毛了边的牛皮账册,弯腰递了过来。
黑石落在八仙桌上。
老楠木桌子发出一声闷响,桌面陷下去半寸深。
陆青冥单手翻开账册。
纸上划满了朱砂印子,每笔银钱项下都盖着黑印。
青儿在旁小声说:“东面三处铁矿被南脉占了,说要扣半年铁料抵抚恤,城南两条街的五百灵玉例钱也被主脉直接扣下。”
最后一页写着,北脉倒欠了七百枚下品灵玉。
爹娘在南荒没了音讯才半年,家里这帮人就急着把北院的盘子端走。先断灵米灵玉,再抽走矿坊,等年底考评一过,顺理成章就能把他们赶出大宅。
陆青冥合上账本,手指在皮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陆恒在池底丢了丑,主脉不会咽这口气。”
青儿揉着衣角,声音发颤:“下个月院里连口灵谷都接不上,青儿去求老太君行不行。”
“求人换不来生路。”
陆青冥截断话头,看向发抖的少女。
“灶房里剩的灵米全煮了,吃饱这顿,旁人夺走的吃食灵资自会跪着送回。”
少年说话语气平静,眼底没起半点波澜。
青儿愣了下,抬手抹掉眼角的泪,低头快步往灶房去。
屋里光线发暗,日头斜照在窗棂上。
哑伯凑近桌案,伸出糙手蘸了残茶水,在桌板上划动几笔。
死卵化石,生机断绝。
老仆写完收指,定定看着陆青冥。
“死生两面,凡夫见死,我见造化。”陆青冥说。
哑伯喉咙里咕哝两声,伸手摸进怀里,解下一只磨破了角的旧储物袋,轻轻放在桌沿上。
袋口松开,里面是五百来枚成色混杂的下品灵玉。这是老仆攒了大半辈子的老底。
“守入院中,屋里传出任何动静也不得入内。”
陆青冥拂袖收起灵玉,淡声吩咐。
哑伯躬身退了三步,折身出堂,沉香木门被缓缓带严。
两扇沉香木门闭紧,屋里暗下来,唯有膝头的石头发着土腥气。
陆青冥把那些残次灵玉倒在地上,鞋尖点动,按九宫方位将玉石踢进青砖缝里。
阵脚抵住四方,他盘膝坐在当中,重石稳稳横在双膝上。
无需符纸朱砂,陆青冥并起两指划开左腕皮肉。
温热血水溢出,顺着指尖泼在石胎表面。《九霄御虚诀》在丹田内转动,挤压心脉本源逼出几滴带金纹的精血。
“通幽洞冥,敕。”
指腹蘸着本命精血,在粗糙的石皮上飞快勾画。
苔藓遇血化灰,坚石被刻出深红沟壑。
左绘垂云鹏羽,右刻覆海鲲纹。
双道天地异纹以精血交汇,石胎大口吞咽着掌心血流。
外壳裂出一线游丝细纹。
廊下的哑伯身形收紧,手指抠住院柱,木屑刺进甲缝都没挪动半分。
门缝里透出极古旧的沉重气机,压得老仆残破的气海闷痛发紧。
屋里风声翻涌。
石壳吞血的势头越来越大,左臂皮肉干瘪凹陷,陆青冥面色发青,牙关咬合得咯咯作响。
“太初有灵,速醒!”
染血的掌心重重拍在石胎顶裂处。
地砖缝隙里的五百灵玉亮光熄尽,外壳剥落碎成灰末。
玉髓气流尽数倒灌石胎。
咚!
第二记沉闷跳动穿透识海。
石壳如蛛网般裂开,赤红与深蓝双色光晕从缝隙中涌出来。
沉厚力道从狭窄瓦房横推荡开,梁柱咯吱作响,屋瓦跟着直晃。
北脉上空云气回旋,方圆数里的散碎灵气越过层层重院,发疯似的大批朝北偏院倒灌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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