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顺着窗棂的破缝照进来，在石砖上铺开几道灰蒙蒙的亮斑。
陆青冥盘膝坐着，气海里那团暖流正顺着脉络慢慢盘旋。
吞了残片的幼鲲伏在丹田最底下，随着呼吸一下一下摆着尾巴。他动了动念头，那小东西便顺着经络往后背大穴钻，墨青色的纹路一路顺着脊梁骨爬下去，在后心处撑开两道翅膀模样的刺青。
皮肉和骨头接在一起的闷痛顺着脊椎往上顶，灵契彻底扎进了骨髓里。
陆青冥呼出一口浊气，手掌平放在膝盖上。经脉通了。
后背上的图腾亮起一点微光，还没化干净的残片精元混着气流，倒灌进四肢百骸，顺带着在院里卷起一阵旋风。墙角的枯草被连根拔起，房梁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。
脊背里响起几声干脆的骨节爆响。
残片里冲出来的凶煞劲道本该撕碎脏腑，却全被后背伏着的那条小东西嚼烂了咽下，化成温热的流水淌进丹田。气海被生生撑宽了一圈，黏稠的气息结成幽蓝水滴，一颗颗落进灵潭。
炼气六层。
陆青冥站起身，脚下往地面随意一顿。三寸厚的花岗岩地砖当场裂出蛛网般的口子，咔嚓咔嚓朝四周蔓延开好几尺。五指收拢握拳，骨节交错着响，像是拉满了一张硬弓。
五千斤的气力。
寻常炼气圆满也不过两千斤力道，筑基修士换了血才能破三千。如今单凭这副骨肉，便能硬接同阶修士的劈砍。
体内血气平复下去，陆青冥脸色重归平淡。
后背的刺青忽然传来一阵空落落的干瘪感。幼鲲在识海里肚皮朝天打着滚，翻来覆去传递着饿意。神道残片能保住本源，可若想让它长出血肉骨架、生出鹏翼，后头需要的灵材是个填不满的窟窿。
他拉开手边那张旧木抽屉。
里头空荡荡的，只有三块光泽黯淡的下品灵石，外加一张记着杂账的黄草纸。昨天为了把石胎孵出来，五百灵玉已经化成了灰。眼下这点家底，去市坊连半斤低阶兽肉都买不来。
陆青冥捏了捏鼻梁。没有修行资粮，这小东西撑不过七天就得缩回去休眠。伴生兽一旦睡死，后头的宗族大典上就是个死局。
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夹着断断续续的呛咳。
回廊的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。
青儿跌跌撞撞扑进门槛，头发全散了，洗得发白的裙子上印着几个带泥的脚印子，半截衣袖被撕扯下来，露出的胳膊上尽是青紫淤痕。她怀里还死命搂着一只裂了口的粗陶瓦罐，里头的水汽正往外冒。
“少爷…”
青儿扑倒在石阶前，胳膊肘死死勒着瓦罐，指头扣得发白。
陆青冥走过去，伸手扶住小丫头的肩膀。掌心碰上去滚烫一片，气息散得很乱，显然是被修士的暗劲打伤了内脏。
柴房门跟着撞开，哑伯光着脚冲出来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，两眼通红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就往外奔。
“哑伯，退回去。”
陆青冥声音不高，两根手指搭在青儿的手腕上，渡了道温和灵气帮她压下乱窜的血气。
“把脸擦干净，说清楚。”
青儿抽搭着，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：“短剑在当铺换了二十块灵石，东西都买齐了，走到半路被南脉的陆彪带人堵在巷子里。”
“陆彪说北脉欠着宗族的公摊，非要连本带利收三十块。”
“青儿不肯给，他们伸手就抢，火纹米撒了一地，灵乳也洒了大半…要不是百宝阁的管事出来吆喝了一声，他们还要把青儿拖走拿去抵债…”
陶罐里只剩个浅底，大概还有一升残液。白生生的汁水深处，浮着几缕头发丝一样的黑线。
陆青冥伸手在罐底抹了点残液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汁水里夹着一股发苦的冷香，是蚀脉散。这玩意凡人喝了只是身子骨虚寒几场，若是炼气修士吞下去，灵气一流转，经脉就会像冬天冻脆的枯树枝一样寸寸折断。
抢灵石不过是由头，暗地里下毒绝了这边的道基才是正事。
青儿从袖口摸出一张皱巴巴、沾着鞋印的草纸，手腕直抖：“他们还说，城西那片青灵药圃，打今天起归南脉管了。大典前要是凑不出两千灵石，药圃的红契就直接改姓。”
药圃是北脉眼下唯一的嚼裹。
夺地，断粮，暗中还要废了人。
陆青冥站起身，手指头微微一搓，那张草纸化成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，飘在风里。
“两千灵石？”
他踩过碎成几块的石砖，转头看向院门。有人急着把脑袋凑上来，倒省得他挨个登门去清算。
轰的一声闷响。
院子本就朽烂的木门被外力撞得四分五裂，木茬子混着烂泥横飞过来，厚重的门板砸在地上摔得稀烂。
一阵夹杂着腥臭的烈风卷进院子，屋檐上的破瓦被震得哗啦乱颤。
尘土里大步踏进四个穿黑劲装的护卫，身后紧跟着一头比牯牛还要粗壮两圈的凶兽。兽身上披着灰褐色的骨甲，两根白森森的獠牙斜挑在嘴角外头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，正是南脉养的铁背狂獠。
兽背上坐着个穿紫袍的胖大青年，指间绕着一柄带倒钩的硬皮鞭，居高临下打量着院子。
“陆青冥，听说你昨儿折腾半天，就孵出来条半死不活的残废鱼？”
陆彪抬手抽了一声响鞭，眼皮耷拉着，目光顺着台阶溜到青儿身上，嘴里咧出一口焦黄的牙：“两千灵石你这穷骨头肯定是拿不出的。不如把你身边这小丫鬟送进我院里抵了账，本少爷心肠好，去族老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，留你一条狗命去后山看守废矿。”
两名护卫拔剑出鞘半寸，往前踏了一步，剑尖指着石阶下的青儿：“还不滚过来伺候我家少爷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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