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送饭,陶碗底下粘着一小块布。
林彦江端着碗喝粥,喝到底,舌头碰到一个不该有的东西。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块布咽了,不对,是先吐在掌心,借口抹嘴,用袖子遮着展开看。
布上两个淡墨字:刑场,东。
字歪得像鸡爪子刨的。林彦江盯着看了半天,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,是职业性的:“牢里递条子,还包物流。”他小声说,“这服务比我们单位行政强。”
他四下看了一眼。小窗外没人,墙那头邻居的呼吸照旧。
递条子的人已经走了,走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两个字和一个问题:谁?他不知道是谁。也不知道这人是想救他,还是想让他行刑那天按剧本做点什么动作,把这桩案子变成另一桩案子。信息不足,算概率。若是圈套,递话的人只需等他自己犯错;若是善意,这人在刑部大牢里往碗底塞东西,赌的是自己的命。肯拿命换一句话的人,至少现在不想让他死。
于是他把布重新塞进嘴里,就着水咽了。
锅底灰掺的墨,米汤调的,没毒,他尝得出来,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回执:收到了。
“行啊。”他拍了拍肚子,“头一回吃字,口感一般,胜在管饱不了。”
行刑日的天没亮,铁门就开了。六个狱卒,一个提灯笼,五个带家伙。林彦江没挣扎。
他昨晚就在心里演练过:越顺从,押的人越少;押的人越少,破绽越多。 挣扎这种事,收益是发泄情绪,成本是三个大汉的体重,不划算。被拖起来的时候,他还不忘跟那个老兵打招呼:“啰嗦师傅,今儿这排面可以啊,六对一,看得起我。”
老兵没理他。
但林彦江用微子“读”到,那人的心跳漏了半拍。行,记住了。你不想我来这一趟。
这条线索收下。
他被拖过甬道。一路上他把能读的全读了:左边老兵右腰使不上力,走三步换一次重心;右边年轻的靴后跟磨破了,每一步都先提一下后跟。脚下依次是砖、湿泥、石阶、青石板——
出了牢区。
麻布罩着头,他从布底缝隙看地面,记了三样东西:一摊菜摊倒的水,一只小孩的鞋,一道压得很深、两边翘起的车辙。土软,常走重车。这条巷子,记下了。
刑场在城门边的空地上,木栅围着。今天人很多,杀“逆犯之后”这种事,是这座城难得的节目。林彦江被押着往里走,路过石阶时,扫见一个人蹲在筐旁边。三只竹筐,里面是石灰和草席,收尸用的。
他只看了一眼,就把视线收了回去。不能多看,多看会露。但那一眼够了,读出了三件事。
第一,蹲姿不对。
干收尸这行的,蹲久了膝盖自然分开、重心压低,蹲得像一滩。这人膝盖并得很紧,蹲得像个上课提问的小学生。
第二,骨架不对。
肩窄,腕细,喉结的位置很平,这人是个女的,扮的。
第三,也是最值钱的一件事
那三只筐的摆放。石灰一筐,草席一筐,第三筐里蒙着东西,可筐沿的泥地上,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粉末拖痕,从筐里一直拖到她手边。
硝。磺。炭。
林彦江脑子里“叮”的一声。“好啊。”他在麻布底下想,“牢里递条子,刑场配火药。这位甲方给的预算不小啊,就为保我一个死刑犯。要么我上辈子救过她全家,要么我这具身体对她有用。 不管哪种,先配合。”
队伍停下。有人开始念文书,念得极慢,念到“沈氏子昭”的时候,人群往前挤了一下。
林彦江开始干活。陶片从袖口滑到指尖,去切手腕上的麻绳。新麻绳纤维紧,第一股断了之后顺纹开裂,比旧绳快。他一边切一边在心里念文书,把那个官腔念出了新解:“‘着即正法,以儆效尤’,翻译过来就是‘快点杀,别耽误本官吃午饭’。”
二十息,一只手松了。他另一只手摸到腰侧那包东西,三天里从墙上刮的石灰,拌着草屑,布是草席上撕的。
然后他抬头。
蹲在筐边的“收尸人”正好也抬了头。两人视线在麻布缝隙里撞上,那人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:右手从筐后抽出来,掌心朝下,压了两下。
等一下。
林彦江把头低回去,顺便在心里回了一句:大姐,压两下我也动不了,我被捆着呢。但我懂,等风。
那个“收尸人”等风。
林彦江也等。
他看不见旗杆,但他能“读”,风从城门那边来,贴着地走,过他脚边时有极细的凉意,正对着木栅和旗杆的方向。下风口是刑场,上风口是筐。
文书念到最后一个字。鼓响了。刀举起来的那一刻,全场的呼吸都吊在半空:“噗。”第一声不像雷,像大车翻扣。紧接着三四声连成一串,白烟从那三只筐的位置腾起来,一团一团往前滚,滚过木栅,滚过旗杆,把满场的人脸全吞了。有人喊“妖法”,有人喊“反了”,提灯笼的把灯笼都扔了,灯油泼在地上烧出一小片火。人群像一锅倒扣的粥。
林彦江在第二声爆响里站了起来。麻布头套落地。微子铺开:腓肠肌微紧,髂腰肌随时能发力,斜方肌松着,放松,太紧反而跑不快。他往左三步,弯腰,捡起那只小孩的鞋。不为什么。位置是两天前记下的,顺手。
人这一辈子能带的东西不多,能白捡的更要捡。
后来他会知道,这只鞋救过他一命。这是后话。
所有人都在往城门方向堵。所有人都以为逃犯要出城。他转身,顺着那道深车辙,钻进了旁边的巷子。
巷子是三条里的中间一条。巷口有柴堆,有口废井,井边挂着一副没主的担子。
他跑到中段停下,回头。
白烟顺着主街滚,没进巷子——风从城门来,巷口一堵墙挡着。“烟走风的路。”他扶着膝盖喘,“风不拐弯,人拐。这条物理定律,值一条命。”
内啡肽也开始干活了:剧烈运动之后痛觉阈上移,脑子那根针居然退了半寸。身体这东西真现实。 他想,你用它,它就给你止疼药;你不用,它拿头疼恶心伺候你。跟甲方一个德行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是追兵。追兵是跑的,这个人是走,走得快,脚下极轻,像猫。他回过身。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,二十出头,浓眉,短打,腰上挂的不是刀,是一把铁尺。手里捏着一张纸,展开了一半,边上有几处涂改,涂得很急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那人说。
林彦江靠在井台上,喘匀了气,才开口。
“先说好,”他说,“我不是来道谢的。我今天这条命是别人的火药炸出来的,我顶多算个顺风车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你等的是沈昭。”林彦江接着说。“死囚名单挂在牢里,能拿到的人不简单。你的靴底太新,本地干这行的鞋底都磨圆了边。你在等一个该死的人,他没死,你追上来第一句不是‘站住’,是‘你出来了’,这说明你不但认识他,还盼着他跑。”
那人的手往铁尺上摸了一下。“你是谁。”
“先回答我。”林彦江说,“谁让你来的。顺便说一句,撒谎之前先稳住呼吸,你现在这个呼吸节奏,撒谎和告白我看不出区别,但你自己知道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把纸翻过来,正面朝他。一张地图。城郭、街道、城门都有,画得粗,好几处是错的,水井标了三口,实际这城不止三口。
“没人让我来。”那人说,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我欠沈家一条命。”
林彦江用微子读了他一遍:呼吸乱,心跳快,没有说谎时那种极细的颤。
“欠了多久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
“杀的是谁。”
那人说,“我爹。”
巷口飘进来一点烟,很淡,带焦味。林彦江闻了一下,味道里除了草,还有一点烧焦的肉。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接过了地图。
“你打算怎么带我走。”
他扫了一眼图,“先说结论:这图上井的位置是错的,这条巷子后头是死巷,你选的路线走不通。”
陆七,那人自己报了名字——脸色变了变。
“但还有一条能走。”林彦江把图折好塞进袖口,“你带我去哪儿。”
“城西。”
“城西有谁。”
“我的人。”
“靠得住?”
“靠得住。”
“行。”林彦江抬脚就走,走了两步,回头补了一句,“不过按今天的经验,‘靠得住’这三个字,在报出编制之前,我默认是形容词,不是事实陈述。”
陆七:“……你到底是从牢里出来的,还是从衙门里出来的?”
“牢里。”林彦江说,“牢里学的第一课就是:跟你说话客气的人,都有事瞒着你。”
他跟着陆七往巷子深处走。走到废井边,他停下,弯腰,从井沿下面摸出一小撮干草、一块石灰。
陆七眼睛瞪大了:“你早打算走这条巷子?”
“我打算走所有能走的巷子。”林彦江把干草塞回袖里,拍拍手上的灰,“我只是不知道哪一条会有人接。”
他没说的是:接他的这一路,从碗底那块布,到刑场那三只筐,到这位自称“自己来的”的陆七,桩桩都太齐了。齐到像有人在下一盘棋,而他是一颗不知道自己往哪儿走的子。不知道就先不问。棋子多问,会被提前拿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先活到天黑。天黑之后的事,天黑之后的我再操心——今天的我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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