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彦江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打了个喷嚏。
这很不体面。一个即将做出改变世界之发现的男人,应该在跨越时空的伟大瞬间保持庄重,而不是冲着一间牢房的房梁打喷嚏,顺便把自己后脑磕在砖地上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……嘶。”
他躺着没动,先在心里骂了一句:哪个环节出了问题?骂完,他开始收拾局面。
东西碎了不怕,先数碎片。
碎片一:我在哪儿。
牢房。
这个不用高深的感知,房梁、铁栅、砖地上那滩干涸的血,还有空气里那股腐草混着尿的味儿,都在提醒他。而且这牢房相当不讲究:长九尺四寸,宽四尺七寸,墙上十九道指甲刻痕,最后一道只有半寸,刻痕的主人指甲断了。
碎片二:我是谁。他试着想自己的名字。林彦江,三十一岁,国家高能物理实验基地,微子课题组。他记得白大褂,记得地下三层走廊里徐微微靠在墙边、笔尖点着写满公式的纸,记得加速器事故那天警报响得像全世界都在催债。
碎片三:十九天。这个数字没有来路,就是知道了——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张字条。墙上的刻痕十九道,也印证了这个数:十九天前,一个叫沈昭的人被押进了这间牢房。而这具身体,是沈昭的。十九岁,握笔的茧在中指第二指节,手腕细得像挂衣服的架子,饿得能看见肋骨的走向。沈昭,林彦江在心里说,你对自己也太差了。
碎片四:微微。这个名字一浮上来,他的心口就像被人按了一下。三年前的实验基地,徐微微说他:“微子被高能射线激发后,会在宿主神经系统里形成次级感知层。你不再‘命令’肌肉,你‘阅读’它,然后协商。”“协商,”他当时笑,“听着像跟自己的二头肌谈工资。”“差不多。”她说,“谈崩了,它就罢工。”
事故那天,警报响的时候,她推了他一把。就这一把,她被那束射线扫了个正着。他在她怀里看着她凉下去——然后她整个人像被从这个世界上“取消”了,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。调查组来的时候,基地里所有关于她的记录都还在,人却没了。
他的工牌、她的工牌、监控、门禁,全都正常,唯独少了一个人。他找了两年。找了两年,把自己找成了全所最不像研究员的研究员,头发白了一小半,脾气坏了一大半,只有一样东西没坏——他相信她的理论没有错。取消不是死亡,取消是“去了别的地方”。
那束射线撕开的口子,一定通向哪儿。所以他没日没夜地做实验,重启那台事故的加速器,把自己一次一次钉在辐射剂量表的边缘。
然后,就是现在。
砖地,牢房,十九天。
成了。 他想。口子真被我捅开了。就是落地姿势差了点。
“草!”他冲着房梁说,“地狱级穿越!”
房梁没有回应。
牢房这种地方,连回音都懒得理你。
盘点骂完了,他开始干活。
微子还在。这是他今早最好的消息。他把注意力放到中指第二指节上,像戴上一副看不见的显微镜:肌纤维的状态、毛细血管里血流的走向、血管壁轻微的痉挛,全都能“读”出来。
读到的是坏消息:这具身体穷得像破产的公司。 脱水,缺盐,肌肉张力不到正常值的一半,肝区有长期饥饿的钝感。
“沈昭,”他对着这具身体说,“你是怎么把自己经营成这样的?”
身体不答。倒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替它答了,那是沈昭残存的记忆,像一间被水泡过的档案馆,纸页粘在一起,他得一点点揭。揭出来的东西,每揭一页,他的心情就烂一分。
沈昭,十九岁,江南沈家。沈家十四年前卷进一桩案子,罪名“交通外官”,他爹死了。沈昭作为“逆犯之后”被收监,判的是连坐,等的就是秋后那一刀。
林彦江躺回去,盯着房梁,把这笔账从头算了一遍。
穿越,落地监狱,判死刑,十九天倒计时已经烧掉一大半。
“要么是命运对我有意见,”他说,“要么是命运对徐微微的课题有验收标准——先给你发一具死刑犯的身体,看你能不能自己赎回来。”
他更怀疑是后者。
他太了解微微了,她干得出这种事。
扒墙皮上午最难熬的是饿。牢里一天两顿,午时一顿稀的,酉时一顿更稀的。稀到什么程度呢,林彦江喝了一口,郑重地给出评价:“这粥要是再稀一点,就能评上矿泉水了。”
墙外送饭的老兵哼了一声,没理他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林彦江对着小窗说,“师傅,贵姓?”
“啰嗦。”老兵说。
“我记住了,啰嗦师傅。”林彦江说,“问个正经的:这墙皮底下那层灰的,是石灰掺的沙吧?”
小窗外安静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睡不着,研究墙。”林彦江说,“干这行的都知道,跟牢房的墙搞好关系很重要,它比人有良心,它不换班。”
老兵“嗤”了一声,脚步声走远了。
林彦江蹲回墙角,用指甲刮下一小撮灰浆,舌头抿了一下,涩,苦,随后慢慢发烫。是生石灰。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。生石灰,遇水放热,能把干草焐出炭;炭混上细末,就是烟。牢里有草席,有尿,有这面墙。凑齐了。
缺的只是一个时机,一个牢门必然打开、街上必然有人的时机。他不懂这个朝代的行刑规矩,但他懂一个更大的道理:任何系统,流程越正式,破绽越规律。
死刑是全城最大的流程,流程越大,缺口越多。
他把石灰收好,开始干第二件事:问日子。这个不能直接问。
他换了个说法,冲着小窗外喊:“师傅,今儿初几?我算算我还有几天活头,好提前把遗言背熟。”
“滚。”墙外骂了一句,但骂完补了三个字,“初七。”
“多谢!师傅人真好!”墙外的人显然被这句恶心到了,脚步声走得又重又快。
林彦江靠回墙上,开始算。
今天是初七。批文走驿路,快马三日到十日;秋决的日子压在月底。也就是说,他的死刑日,大概率在这三天之内。
“三天。”他掰着手指头,“第一天找材料,第二天确认流程,第三天——”第三天,就是行刑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赶工我熟。我们那行,甲方的死钱从来都是三天,比这个狠多了,这个死线砍头,我们那个砍的是尾款。”
夜里,牢房安静下来,他的脑子却停不下来。痛也从这时上来了——后颈那根针,顺着骨缝往上爬,爬到眉骨散成一片钝。
他咬牙受着,用微子“读”它:不是病,是这十九天精神紧绷加上饥饿攒出来的神经性头痛,会退,但会反复。像偏头痛的老朋友了。 这副身体虽然穷,头痛倒是和他原装的有共同语言。
他闭着眼,脑子里却冒出一件不相干的事。出事那天,是他妹妹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。林欣儿,二十三岁,他一手带大的。爸妈走得早,他这个哥哥既当哥又当爹,把妹妹惯出了一个毛病:打电话永远不挑时候。
那天下午三点,加速器预热到临界,他手机在震,屏幕上跳着“欣儿”,他按了静音。
按了静音。这是他这两年唯一睡不着的时候会反复咀嚼的事。如果那天他接了,她会不会——不,接不接都不影响实验。可是“欣儿”这两个字在屏幕上跳的那几秒,成了他最后的普通生活。
从那以后,妹妹联系不上了。
不是失踪——是更彻底的:户口、学籍、社交账号,全在,人不在。
他报过警,警方立了案;他自己也查,查到最后和查徐微微一样,查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。两个最重要的人,被同一个世界退了货。所以他重启加速器,一半是为了微微,一半是为了欣儿。
“要是真能穿,”他那时候想,“我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她们俩。大不了三个人凑一桌,重开。”
现在他穿过来了,躺在刑部大牢的砖地上,头顶是房梁,手里是一撮石灰。
想到这儿,他自己先乐了:“重开是重开了,新手村选得是真不挑地方。”
他翻了个身,草席扎着背。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,不是记忆,像信号不好时飘过来的一帧:雨。一段很窄的巷子。一个很轻的脚步声,快得像猫。还有一缕说不出来处的熟悉感,像有谁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,也刚睁开眼。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黑暗,什么都没有。
“饿出幻觉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翻回身,“睡觉。明天还得越狱呢。”
黑暗里什么都没回答。但他没有看见的是,这世上的某一条街上,有一个和他眉眼有六七分相像的姑娘,也在这个夜里睁开了眼,看着一片完全陌生的房梁,说的第一句话和他一模一样:“草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