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1月,方醒攒的钱过了六千三。
他把账本翻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。码头夜班,一月两千八;修机器,一月一千五左右;收废品,几百。刨去吃喝、买料、接济街坊,一月,能攒下两千多。
"照这个攒法,"他蹲在炉火边,掰着指头算,"铁板二千,电焊机六百五,两样加起来小三千。兜里的钱买得起。"
可他攥着,没舍得花。
"开春再买。"他对自己说,"冬天,钱压在手里踏实。"
他把这个计划,写在账本上。写完又看了一遍,觉得日子有奔头。
腊月里,他给自己定了规矩:年前,把老城街坊家的电器,挨家挨户检修一遍。
他先去了郑姐的粮油店。冰柜,他检查了一遍,压缩机运转正常。他蹲在冰柜后面,把冷凝器上的灰擦了擦,说:"郑姐,冰柜,冬天也别停。过年,冻货多,得一直开着。就是,别塞太满,塞满了不透气,不制冷。"
郑姐点头:"记着了。修机器的,你过年,回老家不?"
方醒蹲在冰柜后面,说:"不回。"
"不回?"郑姐说,"那你,一个人在雾港过年?"
"嗯。"方醒说,"在雾港,也有个家。"
郑姐看着他,没再问。她转身,从货架上,拿了一袋冻饺子塞给他:"拿着。过年煮了吃。我自个儿包的,猪肉白菜馅的。"
方醒捧着那袋冻饺子,说:"郑姐,我不能要。"
"怎么不能要?"郑姐说,"你这一年,给我修了多少回冰柜?这袋饺子,拿着。"
方醒把那袋饺子,放进工具袋里,说:"行。那,我年三十煮了吃。"
他又去了沈阿姨的裁缝铺。沈阿姨的缝纫机,年三十前活儿多。方醒蹲在缝纫机下面,把机器拆开,上了油又装回去。缝纫机,哒哒哒又轻快起来。
"沈阿姨,"他说,"过年,您歇几天?"
"歇。"沈阿姨说,"年三十,到初五,不干活。"
"那您,年三十上哪儿吃?"
"在家。"沈阿姨说,"我一个人,煮碗面看看春晚。"
方醒蹲在缝纫机下面,想了想,说:"沈阿姨,年三十晚上,我忙完,给您,端一碗饺子来。马婶包的,韭菜馅的。您尝尝。"
沈阿姨愣了一下:"你给我,端饺子?"
"嗯。"方醒说,"您一个人,过年也吃口热乎的。"
沈阿姨没说话。她坐在缝纫机后头半天才说:"行。那我,等你。"
方醒应了一声,蹲在裁缝铺门口,把工具袋收拾好。
他还去了夜市街,把老刘的贴膜摊,看了看。老刘的灯,他换了一个新的。老刘说:"修机器的,你这手闲不住咋滴,快过年了还到处跑。"
方醒蹲在摊子边,说:"我就想跑跑,才放心。"
1月,老城的年味一天一天浓起来。
先是有人,在巷口支了摊子,卖对联,卖福字,卖红纸。再是有人,推着车,在街角吆喝,卖年画,卖窗花。最后,连卖菜的都开始喊:"大葱!年三十的饺子馅,没大葱可不行!"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看着街坊们进进出出置办年货。
"修机器的,"马婶喊他,"你过年,买点啥不?"
方醒想了想:"买两斤面。包饺子。"
"你会包饺子?"
"不会。"方醒说,"学着包。"
马婶笑了:"你一个大小伙子,学包饺子?行。年三十,你上我家我教你。包坏了,算我的。"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说:"行。那说好了。"
腊月廿九,方醒开始忙了。
他先去了老太太家。老太太家的门框旧了,对联贴不上。方醒站在门口,用砂纸,把门框磨了磨,又拿浆糊,把对联贴得板板正正。上联,下联,横批,一样不少。
老太太站在门口,看着那副红对联,说:"修机器的,你这对联,贴得比我自己贴的正。"
"正吗?"方醒退后两步,看了看,"上联下联,不歪,就行。"
老太太说:"不歪。正好。"
他又去了周大爷家。周大爷的门,也贴了。他贴完,又顺手,把周大爷家的门灯擦了擦。灯泡,是新的亮堂堂的。
"周大爷,"他说,"年三十,您家谁来?"
"没人来。"周大爷说,"我一个人,守岁。"
方醒蹲在门口,说:"那我年三十,忙完了,来看您。"
周大爷看着他,半天,说:"你忙你的。我一个老头子,不用看。"
方醒没接话。他蹲在门口,把周大爷家的门槛,又擦了擦。
傍晚,他回到防空洞把过年的东西清点了一遍。两斤面,一棵白菜,两斤肉,一把韭菜。那是马婶说的,包饺子用的。
他蹲在炉火边,把面和了。面和得硬,他揉了半天,揉不动。他蹲在地上,拿胳膊肘,压着揉。揉着揉着,他想包饺子比他想象的难。
"没事。"他对自己说,"头一回,包不好,包二回。"
年三十一早,方醒就被鞭炮声,吵醒了。
老城的鞭炮,是从半夜,就开始放的。天不亮,又有人,放"开门炮"。方醒蹲在防空洞里,听着外面的鞭炮声,觉得热闹。
他洗漱完,先去了马婶家。
马婶家,已经忙开了。马婶在剁馅,她儿媳妇,在擀皮,她儿子,蹲在灶台边,烧火。马婶看见他,喊:"修机器的,来啦?快,洗手,帮忙。"
方醒洗了手,蹲在案板边学包饺子。他包的第一个,馅露了。第二个,馅又少了,瘪瘪的,站不住。马婶的儿媳妇,看着他的饺子,笑:"哥,你这饺子,像没吃饱。"
方醒蹲在案板边,说:"头一回。包完这一盖帘,就好看了。"
他包了一盖帘。最后一个,总算,像点样子。马婶看着他包的饺子,说:"行。学的快。头一回,就能站住,比我那口子强。"
中午,马婶家,开饭了。韭菜馅的饺子,热腾腾的,端上桌。方醒吃了两碗。马婶往他碗里,又添了一勺:"多吃。小伙子,正在长身子。"
方醒端着碗,说:"马婶,我吃好了。真的。"
"吃好了?"马婶说,"那你年三十,晚上,还来吗?"
"晚上,"方醒说,"我去老陶那儿早就约好的,再去五爷那儿喝盅。"
马婶说:"行。两头,都别耽误。饺子,我给你留一盖帘,你带回去夜里饿了热热吃。"
方醒捧着那盖帘饺子,心里,热乎乎的。
傍晚,他去了老陶的馄饨铺。
老陶的铺子,年三十,还开着。灶台上,煮着一锅汤,咕嘟咕嘟的。老陶看见他,说:"修机器的,来啦?"
"来了。"方醒说,"说好的,年三十吃馄饨。"
老陶给他,下了一碗馄饨。馄饨比平时大,皮薄,馅多。老陶说:"年三十的馄饨,是加量的。吃完了,明年,有好兆头。"
方醒蹲在桌边,把那碗馄饨,吃了。汤,他喝得干干净净。
"老陶,"他说,"您这铺子,年三十也不歇?"
"歇。"老陶说,"送走你这一碗,就关火。回家陪老婆孩子。"
方醒点点头,放下碗,说:"那您,早回去。年三十,家里人,等着呢。"
老陶说:"行。你也,早回去。"
老陶关了火,解下围裙,又回头,说:"修机器的,我锅里,还剩半锅汤。你带回去。夜里饿了,煮点面,热汤暖和。"
方醒愣了一下,说:"老陶,您留着。"
"留着干啥?"老陶说,"家里,有饭。这半锅汤,你拿去。一个人过年,别亏着嘴。"
方醒一手拎着饺子一手提着那半锅汤,走出馄饨铺。汤还热着,隔着袋子烫手。他提着,走回老城。
路过沈阿姨的裁缝铺,他拐了进去。沈阿姨正坐在缝纫机后头,看春晚。看见他,说:"修机器的,来啦?"
"嗯。"方醒说,"沈阿姨,给您,端饺子来了。马婶包的,韭菜馅的我吃过了。"
他把袋子里装的饺子放在沈阿姨手边。沈阿姨看着饺子,半天,没说话。
"您吃吧。"方醒说,"在老陶那热了一下。"
沈阿姨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她嚼着嚼着,眼圈,红了。
"修机器的,"她说,"我这个人,一辈子给别人做衣裳。到头来年三十,你给我端一碗饺子。"
方醒蹲在门口,说:"沈阿姨,吃饺子不分谁给谁。过年了都吃。"
沈阿姨把一碗饺子,吃了。她放下碗,说:"修机器的,往后,我做的衣裳,你穿的我不要钱。"
方醒笑了:"那我,得多送您几碗饺子。"
沈阿姨也笑了:"行。往后,年三十我等你。"
方醒从裁缝铺出来,往收废站走。天,已经黑了。老城的巷子里,鞭炮声,一阵一阵的。孩子们,举着灯笼,在巷口跑。
收废站门口,挂着一盏红灯笼。五爷蹲在门槛上,等着他。
"来了?"五爷说。
"来了。"方醒说。
五爷转身从屋里,端出一碟花生米,一碟猪头肉,一瓶二锅头。他蹲在门槛边,把酒,倒了两碗。
"年三十,"五爷说,"咱爷俩,喝一盅。"
方醒蹲下来,接过那碗酒。
五爷说:"头一年,你在雾港过年。喝。"
方醒仰头,把那碗酒,喝了。辣,从嗓子眼,一路辣到胃里。他咳嗽了两声。
五爷笑了:"没喝过?"
"没喝过。"方醒说,"头一回。"
"头一回,喝慢点。"五爷说,"酒这东西,急不得。跟过日子一样,慢慢来。"
方醒蹲在门槛边,捏着那碟花生米,一颗一颗,慢慢地吃。
"五爷,"他问,"您年轻的时候,过年,怎么过?"
五爷端着酒碗,看着巷子口,半天,说:"年轻的时候?年轻的时候,我在外头跑。过年,也回不了家。有一年,我在火车上过的年。三十那宿,火车停了,我蹲在站台上,啃干粮。远处,有人放鞭炮。我听了一宿。"
"那您,想家吗?"
五爷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想。怎么不想。可那时候年轻,觉得日子还长。想着,等挣够了钱,再回家,好好过个年。结果,一年一年就过去了。"
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"后来,我就不想了。"五爷说,"想了,也回不去。"
方醒蹲在门槛边,没有接话。
五爷又说:"修机器的,你这人年轻,可你身上有股老气。你记着,人这一辈子,有些东西,丢了,就找不回来了。找不回来的,别硬找。找着了,也是伤疤。"
方醒蹲在门槛边,端着那碗酒,半天,说:"五爷,您是说,我忘了的那些事?"
五爷没看他。他蹲在门槛边,又喝了一口酒,说:"忘了,就忘了。人,得往前过。你今儿,在雾港,有个年过。明儿,日子,还得这么过。"
"我知道。"方醒说。
五爷说:"知道就好。来,再喝一盅。"
两个人,蹲在收废站门口,把那瓶二锅头,喝完了。
方醒的脸,有点红。他蹲在门槛边,看着巷子口,那盏红灯笼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"五爷,"他说,"明年,我还来您这儿,过年。"
五爷没看他。他蹲在门槛边,说:"行。明年,我给你,留一瓶好酒。"
方醒站起来,说:"那我,回去了。"
"回去吧。"五爷说,"路上,看着点。年三十,巷子里放炮的人多。"
方醒点点头,走出收废站。他走过老城的巷子,回到筒子楼。他蹲在筒子楼下,听了听。楼上,阿福的屋,亮着灯。他听见,阿福在屋里,跟他娘说话。
他没有上楼。他拐到筒子楼后面,搬开铁皮,掀开盖板,下到防空洞。
防空洞里,炉火还温着。他添了柴,蹲在炉火边,烤手。
他把马婶给的饺子,搁在炉边热着。又把郑姐给的冻饺子,也搁在炉边。老陶给的那半锅汤,他烧开了,搁在炉子边上,冒着热气。
他蹲在炉火边,听着收音机。电台里,在放春节的节目。相声,小品,戏曲,一首接一首。
他听着听着,忽然,想不起,去年年三十,他是怎么过的。
去年年三十,他刚来雾港没多久。那时候,他还在码头的仓库里,裹着旧棉被睡了一宿。
"今年,"他蹲在炉火边,说,"比去年,强多了。"
他把马婶的饺子热了一个一个吃了。郑姐的冻饺子,他留了几个放桌上码好。
"留着,"他说,"初五,再吃。"
他把账本翻开。
"2015年2月18日,年三十。在雾港,过的第一个年。马婶家,吃了饺子,韭菜馅的。老陶那儿,吃了馄饨,加量的。五爷那儿,喝了酒,二锅头。五爷说,他年轻的时候,在火车上,过的年。"
他停了停,又写:
"五爷说,有些东西,丢了,就找不回来了。找不回来的,别硬找。可我还是想,找回那些,我丢了的。"
他合上账本,蹲在炉火边。
防空洞里,那台老熊猫收音机,还在响着。电台里,在放春节的节目。相声,小品,戏曲,一首接一首。
零点的钟声,响了。
外面,鞭炮声,炸开了。密集的,像下暴雨。老城的夜空,亮一阵,暗一阵。
方醒蹲在防空洞里,听着那震天响的鞭炮声,蹲了很久。
"新的一年了。"他对自己说,"2015年。"
他蹲在炉火边,又想了一会儿。
"这一年,我想学点东西。"他说,"我想学会,管住我这双手。"
"管住,"他说,"该收的时候,能收住。"
"该出的时候,"他说,"能出去。"
他蹲在灯影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
"我这双手,"他说,"好像,不光会修机器。"
"我得知道,它还会什么。"
他蹲在炉火边,把马婶留的饺子,又热了两个,吃了。
外面,鞭炮声,还在响。老城的年,正热闹。
方醒蹲在灯影里,听着那热闹,慢慢地,把那两个饺子,吃完了。
"2015年,"他对自己说,"好好过。"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十九章 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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