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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雪

《夜灵之路》 士言/著, 本章共448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30 13:00

下午,雾港下雪了。

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先是碎米粒,后来变成小片小片。落在地上,化了;落在房檐上,积了一层,薄薄的白。

老城的街坊,都站在门口看雪。

"下雪了!"马婶喊,"瑞雪兆丰年!"

"瑞雪兆丰年。"老孙头接了一句,"明年,是个好年!景。"

佟老板说:"雪是好雪。就是,天冷。你们谁家炉子不好烧的,趁早修修。"

"找修机器的啊。"老刘说,"修机器的,啥都会。"

"修机器的,那是修电器的。"马婶说,"炉子,他也会修?"

"会。"老刘说,"你问他。"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说:"炉子会修,烟囱堵了也会捅。马婶,您家炉子好烧吗?"

"好烧。"马婶说,"去年修的,一直好用。"

"好用就好。"方醒说,"天冷,炉子是过冬的命根子。不好烧招呼我。"

马婶说:"行。招呼你。修机器的,你今年过年,还一个人过?"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愣了一下:"嗯。"

"一个人过,冷清。"马婶说,"要不年三十,上我家吃饺子?"

"不了。"方醒说,"我约了五爷。"

"约了五爷,也得吃饭。"马婶说,"年三十,先上我家,吃碗饺子,再去五爷那儿。一碗饺子,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。"

方醒想了想,说:"老陶还喊我去吃饺子呢,您就别管我了。"

雪,还在下。

"修机器的,"五爷从库房里出来,说,"今儿,下雪了。天冷,早些回去。夜班,还上?"

"上。"方醒说,"站完今年,最后一班。"

五爷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他蹲在门槛上,点了一根烟抽着看雪。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也看雪。

他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他看着雪,心里空落落的。像是,有一块地方空了他填不上。

"雪,"他对自己说,"我好像,见过更大的雪。"

他想不起来。

傍晚,雪还在下。方醒收拾好工具,去了码头。

码头那边,风大雪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灯上。他蹲在库房门口,把今天的活儿干完了。

孔师傅走过来,说:"修机器的,今儿跨年了。你别忙了,早回去。找地方,吃顿热乎的。"

"活儿还没干完。"方醒说,"这台机器,明儿要开工。今儿不修好,明儿耽误事儿。"

孔师傅蹲在旁边看着他修,说:"你这人真是。跨年了,也不歇。"

"歇。"方醒说,"修完这台,就歇。"

他把机器拆开,换了一个轴承装回去试了试。机器,嗡嗡地,转起来了。

"好了。"方醒站起来收拾工具。

孔师傅蹲在旁边,说:"行。修完了。这回真能歇了。回去路上,买碗热汤面吃口热乎的。"

方醒应了一声,背起工具袋往码头外走。

他走过装卸区。跨年夜,码头的活儿不多。几个工友,蹲在屋檐下抽烟。看见他,打招呼:"修机器的,跨年了还不走?"

"走了。"方醒说,"最后这台,修完了。"

"明儿,还来吗?"

"来。"方醒说,"明儿,新年的头一天。头一天,就有活儿。"

工友们笑了:"行。你是个干活的人。"

方醒走出码头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码头的灯,在雪里,白蒙蒙的。那座老吊机,立在雪里像一座黑铁塔。

他想起2014年4月,他修好了那座吊机。工人们凑钱,他退了二百,给码头添了一个开水桶。

"一年了。"他对自己说。

他走出码头,雪还下着。夜里的雪,比白天密了。他走夜路脚很轻踩在雪上也咯吱咯吱响。

他走过夜市街。夜市收了,只有路灯在雪里昏昏黄黄的。他走过老城的巷子,走到筒子楼。他站在筒子楼下,抬头看了看。灯,都黑着。只有一间亮着,是阿福的屋。

他蹲在筒子楼下,看了看那盏灯没有上去。

他拐进筒子楼后面,搬开铁皮掀开盖板顺着梯子下到防空洞。

防空洞里,炉子还温着。他添了柴,炉火旺起来。他蹲在炉火边,烤了烤手。

他翻开账本写:

"2014年12月31日,雾港下雪了。这是我见过的,雾港的第一场雪。我好像,见过更大的雪。可我想不起来。"

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,听着炉火噼啪地响。

洞外,雪还在下。他听得出,雪落在铁皮上的声音,沙沙的细细的。

他蹲在炉火边,把那本旧书又翻出来,就着灯看那张防空洞分布图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书。

"等开春,"他对自己说,"去教堂那边,看看。"

深夜,十一点多方醒又出了防空洞。他披着沈阿姨做的夹袄,踩着雪,去了夜市街。

夜市街口,老陶的馄饨铺还亮着灯。

他走过去,掀开帘子。老陶正坐在灶台后面,看墙上那台旧电视。看见他,说:"修机器的,你来啦?"

"嗯。"方醒说,"跨年了,出来走走。看您这儿,灯还亮着。"

"我这儿,天天亮。"老陶说,"馄饨铺,夜里,也有人吃。你坐,我给你下碗馄饨。"

"跨年了。"老陶说,"新年第一碗,不收钱。"

方醒蹲在桌边,说:"那不行。跨年,也不能白吃。"

"白吃怎么了?"老陶说,"你这一年,给我修了多少回招牌?收过我一回钱吗?这碗馄饨,是我给你的,年礼。"

方醒没再推。他坐在桌边,等馄饨。

馄饨铺里,还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出租车司机,蹲在桌边,吃一碗热馄饨就着一碟咸菜。一个,是扫大街的环卫工戴着袖套,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。

"跨年了,"出租车司机说,"跑完今晚明儿,歇一天。"

"歇啥?"环卫工说,"明儿,还得扫。雪化了,街上脏。"

老陶一边下馄饨,一边搭话:"你们,都是干活的人。干活的跨年也歇不了。"

"歇不了,也得过。"出租车司机说,"过了年,接着跑。"

老陶把馄饨端上来。热汤,葱花,紫菜,几个白白胖胖的馄饨,浮在汤上。

方醒捧着碗,喝了一口汤。热汤下肚,浑身暖起来。

电视里,在放跨年晚会。主持人在倒计时。

"十,九,八……"

馄饨铺里,三个人,都抬起头,看着电视。

"七,六,五……"

方醒低头,吃馄饨。

"四,三,二,一……"

电视里,喊起来:"新年快乐!2015年!"

老陶的馄饨铺里,电视的声音,混着外面,稀稀拉拉的鞭炮声。

出租车司机说:"2015了。我又老了一岁。"

环卫工说:"老就老呗。人,都得老。"

方醒蹲在桌边,吃着馄饨。电视里的倒计时,喊起来的那一刻,他心里,"咚"的一声。

像是,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电视。屏幕上,烟花一片一片绽放。台下的人,欢呼着喊着"新年快乐"。

他忽然想不起,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忘了什么。

忘了什么?

他想不起来。

他低头,又吃了一口馄饨。热汤,烫嘴。

"修机器的,"老陶走过来,"怎么了?发什么愣?"

方醒抬起头:"没事。就是,倒计时的时候,吓了一跳。"

"吓一跳?"老陶笑了,"跨年,又不是放炮。吓什么?"

方醒没说话。他低头,把那碗馄饨吃完。

他放下碗,说:"老陶,馄饨好吃。明年,还来您这儿吃。"

"来。"老陶说,"我这铺子只要不塌,你随时来。"

方醒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,看了看那台电视。屏幕上,烟花还在放。

"老陶,"他说,"明年,还有跨年晚会吗?"

"有。"老陶说,"年年有。明年,后年,大后年,都有。"

方醒点点头,掀开帘子走进雪里。

雪,还在下。他走回筒子楼,钻进防空洞,蹲在炉火边烤手。

他想了很久,才想起来,他刚才为什么发愣。

电视里喊"新年快乐"的时候,他脑子里,闪了一下。像是一道白光,一闪就没了。

白光里,好像,有个人。那个人,在笑。

"谁?"他问自己。

他想不起来。他越想,越抓不住。那道白光,像水里的月影,一伸手就碎了。

他蹲在炉火边,想了很久。想得,头有点疼。

他揉了揉太阳穴,说:

"不想了。"

"想了,也想不起来。"

他把炉火,拨旺。蹲在灯影里,他翻开账本写:

"2015年1月1日,凌晨。跨年的时候,我脑子里,闪了一下。像是一道白光。白光里,好像,有个人,在笑。我想不起来,她是谁。"

他写完,合上账本蹲了很久。

"忘了。"他对自己说,"忘了,就算了。"

"可要是,一直想不起来呢?"

他蹲在炉火边,看着那本翻烂的旧书。

"想不起来,"他说,"那就,先放着。"

"等想起来了,"他说,"再说。"

2015年1月1日,白天雪停了。

方醒蹲在防空洞里,给自己列了新一年的计划。

一,防空洞的门,要加固。洞口那块铁皮,太薄了。他想攒钱,买一块厚铁板,焊一扇结实的门。他在旧货市场,看过一块铁板,六毫米厚四尺见方。老板开价二千。他摸了摸,那铁板冰凉结实。

二,工具,要添。一台电焊机,他惦记半年了。二手的老电焊机,六百来块。旧货市场的老板说,能用,就是老了,焊起来滋滋响。他不怕老,能用就行。攒够钱了就买。

三,字,要认全。五爷教他的字,他认了一千多个。剩下的他打算,把旧书摊那本《雾港1958年》,从头到尾,读一遍。不认得的字,查字典。那本书,他已经翻烂了前几页。里面,画着一张防空洞分布图。

四,防空洞的那张分布图,他看懂了七八成。还有几处,画着虚线他没去探过。有一条虚线,连到教堂。他记着,等开春去看看。

他蹲在炉火边,把计划一条一条写在账本上。

写完了,他合上账本。

"2015年,"他对自己说,"是干活的一年。"

他走到洞口,掀开棉门帘。雪停了,天放晴了。阳光,照在雪上白得晃眼。

老城的街坊,都出来扫雪。马婶在扫门口,阿福在扫屋顶,老孙头在扫巷子。看见他,喊:"修机器的,出来啦?新年好!"

"新年好。"方醒应着。

"新年,头一天,"马婶说,"你有什么打算?"

"干活。"方醒说,"把日子,过得更好点。"

"好。"马婶说,"这就对。人活着,就得有个奔头。"

方醒蹲在筒子楼下,看着街坊们,扫雪。雪,扫开一条路,露出湿漉漉的石板。

阿福从屋顶上下来,说:"哥,新年好。我寻思,今年,把我那屋的顶,再修厚点。入冬别漏雨。"

"行。"方醒说,"我帮你,一起修。"

阿福搓着手,说:"哥,我今年想攒钱,给我娘买台洗衣机。冬天,洗衣裳冻手。"

方醒点点头:"攒。你攒你的。不够了,言语一声。"

阿福笑了:"不用。我自己攒。哥,你给过我的够多了。"

方醒蹲在筒子楼下,没有接话。

他忽然想,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。捡回来,就得好好过。

他蹲在筒子楼下,想了一会儿。

"2013年12月,我在海上,被渔网捞起来。那会儿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。"

"后来,卖烤红薯的老头,给我起名,方醒。方向的方,醒来的醒。"

"他说,我躺在渔网上,醒了。所以,叫方醒。"

方醒蹲在筒子楼下,把这件事,又想了一遍。

"醒,"他对自己说,"我是,醒着的。"

他站起来拍拍裤子,蹲回防空洞把炉子拨得旺旺的。

他翻开账本,在旧年的账页后面又补了一笔:

"2014年,过完了。2015年,来了。新的一年,我打算:一,加固防空洞的门。二,攒钱买电焊机。三,把字认全。四,开春,去教堂那边看看。年三十,马婶说,给我包韭菜馅儿饺子。老陶说,给我下馄饨。五爷说,陪我喝一盅。这是我在雾港,过的第一个年。我想,好好过。"

他合上账本,蹲在炉火边。

炉火,噼啪地响着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心里踏实。

他想起,去年冬天,他刚来雾港那会儿。那时候,他睡在筒子楼的楼道里,裹着捡来的旧棉被,冻得,一夜一夜,睡不着。后来,是五爷,让他进了收废站;是卖烤红薯的老头,给他起了名字;是马婶,给他一碗热粥;是老陶,给他一碗馄饨。

"都是,"他对自己说,"恩情。"

"记着。"他说,"都得记着。"

防空洞里,那盏蓄电池灯,还亮着。光,斜斜地,照着那排工具,照着那本翻烂的书。

"灯,"他对自己说,"亮着,就有人气。"

他蹲在灯影里,又说:

"人,活着,就得干活。"

"干活,就有饭吃。有饭吃,就能帮人。"

"帮人,日子,就过得下去。"

他蹲在炉火边,把新一年的账页,翻开,在顶头,写了一个日期:

"2015年1月1日。"

然后,他在日期下面,写了一个字:

"干。"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十八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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