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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账

《夜灵之路》 士言/著, 本章共452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30 12:59

十二月初,雾港的天阴多晴少。

老城的街坊,开始掰着指头算日子。有人算的是,离过年还有几天。有人算的是,这一年挣了多少钱。还有人算的,是欠了谁的钱该还了。

方醒也算。他蹲在防空洞里,把那一年的账,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
账本,从2013年12月记起。第一页,是他刚来雾港那会儿,写的几个字:"方醒。2013年12月。雾港。"字是歪的,他那时候,还不认得几个字。

他往后翻。一页一页,全是数字。

2014年3月,他认识了五爷开始修机器。那时候,一天,挣十几块几十块。修一台收音机,收二十;修一台电风扇,收四十;修一台洗衣机,收八十。

他蹲在灯下,一页一页看那些数字。有几页,他当时写的时候字是歪的,后来,五爷教他认字他认的字多了,又把账本重新誊了一遍。誊的时候,他一边写一边想:这些数字,就是他在雾港,一步一步,踩出来的脚印。

4月,码头的老吊机他修好了。工人们凑了四百,他收了两百。余下两百,他说,给码头添个开水壶。

5月,他的账本上,结余是负的。挣八百四十七,花九百二十二,倒欠七十五。他蹲在灯下,看那个数,看了半宿。

6月,头一回结余是正的。十九块。他把那十九块,放进铁皮盒,跟"防空洞的钱"放在一起。

7月,夜市,他抓了一个偷钱包的。修机器的名头,传开了。那一个月,找他修机器的人,多了。他记账,也记得多了:修电视,一百二;修冰箱,两百;修三轮车,六十。零零碎碎挣了两千多。

8月,台风。他帮马婶压屋顶,帮郑姐垫冰柜,帮阿福修瓦。没挣着钱,可他记了一页纸的账,全是欠下的人情。

9月码头夜班一个月两千八。修机器的头一回一个月挣过四千。

10月夜市街口他撂倒了三个要账的,认识了老陈知道了顺子。

11月他给老城的孤寡老人,修灯,换线,糊墙缝。记了一个名单。

方醒蹲在炉火边,把这一年的账加了一遍。

收入:码头扛包,修机器,收废品,夜班。零零碎碎,加起来,四万三千多。

支出:馄饨,馒头,工具,水泥铁丝,杂项。加起来,三万七千多。

结余:六千多。

方醒蹲在灯下,看着那个数愣了。

"六千多。"他念了一遍,"一年攒了六千多。"

他忽然觉得,这一年没有白过。

他把账本合上,蹲在炉火边想了一会儿。

"好多钱"他对自己说,"够买一台好电暖器,够买两身好衣裳,够给防空洞换一扇结实的门。"

他想了想,又说:

"可我不想花。我想,留着。"

"留着干什么?"

他蹲在炉火边,想了很久才说:

"留着,帮人。"

十二月中旬,老城街坊们聊起一件热闹事。

"你们听说了吗?股票,涨疯了。"老孙头蹲在门口,说,"我邻居,上半年投了五千现在翻倍了。"

"五千,翻倍?"马婶咂着舌,"那不得一万?"

"一万,还不止。"老孙头说,"新闻里说,今年这行情,几十年一遇。好多人都进场了。"

佟老板蹲在旁边,说:"我有个朋友,把家里的积蓄全投进去了。说,再过俩月就能在城里买套房。"

"那你们,投吗?"

"我不敢。"老孙头说,"我这把老骨头,经不起折腾。攒的钱,是养老的。投进去涨了是命;跌了也是命。不投。"

马婶也说:"我也不投。我们家那点钱,是要给儿子,攒媳妇本的。投没了媳妇也没了。"

佟老板说:"我那朋友,也不见得真能挣着。这玩意儿,涨得快跌得也快。新闻里天天说,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。"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听着他们聊。

"修机器的,"老孙头问他,"你投吗?"

方醒想了想,说:"不投。"

"为啥?"

"我不懂。"方醒说,"不懂的不碰。五爷说过,不碰来路不明的。股票,我不懂它来路就不碰。"

"那要是涨了呢?"

"涨了,也是人家的。"方醒说,"我修我的机器,挣我的钱。挣多少,花多少心里有数。投进去,心里就没数了。"

老孙头听着,说:"你这孩子,活得真明白。"

佟老板说:"修机器的这话在理。我那朋友,投了钱天天看手机,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。涨了,怕跌;跌了,怕更跌。好好的人,让股票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。"

老孙头说:"那你还说,人家挣了?"

"挣是挣了。"佟老板说,"可那钱,挣得不安生。我宁可,像修机器的这样,一块两块挣个踏实。"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没有接话。

他当然不是不想挣钱。他只是记得,五爷那条规矩:"不贪。贪,就招灾。"

他把这句话,记了一年。

那年冬天,雾港的雾霾很重。新闻里隔三差五就发预警。老城的街坊,出门都戴上了口罩。马婶说:"这天,跟下雾似的。以前,没这么厉害。"

老孙头说:"以前,工厂多烟囱多。现在,厂少了车多了。尾气比烟囱还毒。"

"那咋办?"

"咋办?"老孙头说,"戴口罩呗。等风来。"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看着街坊们戴着口罩,匆匆走过。他把口罩的事,记在心里。

"等风来。"他对自己说,"等风,也等着,日子,慢慢变好。"

年底了,方醒开始准备年货。

他先盘了盘手里的钱。六千多结余,他留了四千,存着。剩下的两千多,他盘算着,怎么花。

"年货,得买。人情,得还。"他蹲在炉火边,列了个单子,"老太太,老陈,五爷,沈阿姨,老陶,小夏。还有,码头的孔师傅,夜市的老刘。"

他掰着指头,算了一遍。买完,手里还能剩一百多。

"够过年了。"他对自己说。

他给老太太,买了一个暖水袋。红色的,绒布的。老太太年纪大了,冬天,睡觉脚冷。暖水袋,能焐脚。

他买暖水袋那天,卖货的老板,问他:"给老人买的?"

"嗯。"

"那买加绒的。"老板说,"加绒的,不烫手。老人用,合适。"

方醒换了加绒的,多花了两块。他抱着那个暖水袋,走过两条街送到老太太家。

老太太捧着那个暖水袋,摸了又摸,说:"修机器的,你咋知道,我脚冷?"

"天冷了。"方醒说,"您一个人住,脚冷没人知道。我知道。"

老太太把那暖水袋,抱在怀里半天,说:"修机器的,我这辈子,头一回,有人给我买暖水袋。"

方醒蹲在门口,说:"往后,年年给您买。买到我不在雾港的那天。"

老太太听着没有说话,她把暖水袋抱得更紧了些。

他给老陈,买了两斤橘子。老陈的摊子卖水果,可他舍不得吃好的。方醒挑了两斤最好的橘子,塞给老陈:"给你老婆。住院,嘴苦吃点甜的。"

老陈捧着那两斤橘子,半天没说话。他老婆,上个月出院了。老陈说,回家养省钱。可回家养,也得花钱。

"修机器的,"老陈说,"这两斤橘子,我收了。可我没什么能给你的。"

"你给过我了。"方醒说,"你教过我,怎么挑橘子。挑的时候,掂一掂沉的是好的。"

老陈愣了:"我教过你?"

"教过。"方醒说,"你蹲在摊子边,挑货的时候,自己念叨的。我听见了。"

老陈看着他半天,说:"你这人,耳朵真尖。"

方醒蹲在摊子边,说:"耳朵尖,才听得见谁缺什么。"

他给五爷,买了两包烟。五爷抽的,是那种便宜的烟,两块五一包。方醒买了两包,五块钱递给五爷。

五爷看了一眼,没接:"你干什么?"

"过年。"方醒说,"您这一年,教我认字,教我规矩,给我揽活。两包烟,是我的一点意思。"

五爷看着他,半天把烟接过去揣进兜里:"行。这两包烟,我收了。我存着,过年抽。"

"过年抽?"

"过年抽。"五爷说,"年三十,我等你来我这儿,陪我喝一盅。"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愣了一下。

"我……"他张了张嘴,想说他一个人过惯了。可他没说出口。

"行。"他说,"年三十,我来。"

五爷没看他。他蹲在门槛上,把烟又掏出来,看了看揣回兜里。

方醒给沈阿姨,买了一块布料。深灰色的,厚实,能做一件外套。他不懂布料,是卖布的老板推荐的:"给老人做衣裳?这块好,厚,耐磨,颜色也稳。"

方醒把布料,送到裁缝铺。沈阿姨摸着那块布料,说:"修机器的,你给我买料子?"

"嗯。"方醒说,"您给我做夹袄,没要钱。我给您,买块料子。您给自己,做件新衣裳。"

沈阿姨摸着那块料子,半天,说:"我这辈子,给别人做了多少衣裳。头一回,有人给我买料子。"

她说着,眼圈有点红。

方醒站在裁缝铺门口,说:"沈阿姨,过年了。您也该穿件新的。"

沈阿姨没说话。她抱着那块布料,进了里屋。

方醒给老陶送了一袋米十斤的,老陶站在柜台后面,说:"修机器的,你给我送米?"

"嗯。"方醒说,"老陶,这一年您给我留了多少碗馄饨。五块一碗成本价。我记着。这袋米,是我的一点意思。"

老陶看着那袋米,半天,说:"行。米,我收了。年三十,我包饺子你来吃。"

方醒愣了一下:"我……年三十,约了五爷。"

"那就先吃饺子,再喝盅。"老陶说,"两头,都不耽误。"

方醒蹲在柜台边,点了点头。

他给码头的孔师傅,带了一副棉手套。孔师傅的手,冬天冻得裂口子。他给夜市的老刘,带了一卷胶布。

孔师傅收到那副棉手套,套在手上来回看了几遍,说:"修机器的,我这手扛了二十年货,头一回有人给我买手套。"

老刘收到那卷胶布,说:"修机器的,你咋知道我缺这个?"

"你那卷胶布,都黏灰了。"方醒说,"我看见了。"

老刘捏着那卷胶布,说:"行。我收着。往后,你手机贴膜我免费。"

方醒摆摆手,走了。

他还给郑姐,留了一个电话。是修理店老板的电话。郑姐家的冰柜,冬天用得少。可方醒说:"郑姐,冰柜,冬天也得通电,别停。停久了再开,容易坏。万一坏了我没空就打这个电话,老许师傅会修。"

郑姐接过电话,说:"修机器的,你不上夜班了?"

"上。"方醒说,"可我一个人,分身乏术。万一您冰柜坏了,我又在码头耽误事儿。老许师傅,手艺比我好。"

郑姐说:"手艺再好,没你实在。"

方醒笑了:"实在,也管不了全天下的冰柜。"

他给小夏,留了五百块。小夏推着不要:"哥,你攒一年也不容易。你给我钱?"

"拿着。"方醒说,"过年了给你娘买点东西。你说过,等攒够了给你娘翻老屋。"

小夏捏着那五百块,半天,说:"哥,你攒了一年才攒多少?你给我五百?"

"我攒的钱,够花。"方醒说,"你娘的腿,要紧。"

小夏没再推。他捏着那五百块低着头,说:"哥,等我攒够了,翻了老屋接你来住。"

方醒笑了:"行。那我等着。"

他蹲在食堂后门口,看着小夏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兜里。

年货备完了。方醒蹲在防空洞里,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。

他算着,"还剩,四百多。"

他想了想,又把那四百多,分成两份。一份,三百,存着。一份,一百多,留着过年。

"过年,"他蹲在炉火边,"得有点过年的样子。"

他翻开账本,在最后一页,写:

"2014年,过完了。攒了六百多。给老太太买了暖水袋,给老陈买了两斤橘子,给五爷买了两包烟,给沈阿姨买了一块料子,给老陶送了一袋米,给小夏留了两百。年三十,约了五爷喝盅,还约了老陶吃饺子。"

他合上账本,蹲在炉火边。

"这一年,"他对自己说,"没白过。"

他蹲了一会儿,又说:

"下一年,接着过。"

他站起来,给炉子添了根柴。炉火旺起来,防空洞里,暖和和的。

他走到洞口,掀开棉门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天是阴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的样子。

"雪,"他对自己说,"该来了。"

他放下棉门帘,蹲回炉火边。

"下雪好。"他说,"雪一落,年,就快到了。"

他蹲在炉火边,又想了想年三十的安排。先去老陶那儿吃饺子,再去五爷那儿喝盅。两头,都不耽误。

他翻了翻,防空洞里,还剩半袋白菜,几个土豆。他想了想,说:

"年三十,我包几个白菜馅儿的饺子,带去老陶那儿。五爷那儿,我买瓶酒。"

他蹲在炉火边,把年三十的账,也盘了一遍。

"饺子,白菜是现成的。面,得买两斤。酒,买瓶二锅头,五块八的。"

他算完,觉得,这个年,能过好。

他合上账本,把铁皮盒,锁进柜子。炉火,噼啪地响着。

"2014年,"他蹲在灯影里,说,"就这么,过完了。"

"接着过看看明年更好些"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十七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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