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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灯

《夜灵之路》 士言/著, 本章共439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30 09:35

十一月,雾港入了冬。

天短了,下午五点天就黑了。北风一来,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得快。老城的巷子里,门都关得严严的,窗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。

方醒的夜班,码头那边结了一个月的账,又续了一个月。白天,他还是修机器。十月的账,他算过一遍:夜班两千八,修理活,一千五左右,收废品,几百块。加起来,四千多。这是他来雾港以后,头一个月挣过四千。

他蹲在防空洞里,把那四千多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。

呵呵,好多钱

他把钱,分了三份。一份五百留着在防空洞过冬用。一份八百存着,是"防空洞的钱"。一份,剩下的留着日常花销。

入冬以后,方醒想起一件事。

去年冬天,他在老太太家修过灯。老太太的灯,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瓦数小灯光昏黄。他当时说,改天,给老太太换个亮一点的灯泡。

他一直没换。

那天下午,他路过老太太家拐了进去。老太太正坐在门口,晒着那点弱弱的太阳。看见他,笑了:"修机器的,你来啦?"

"嗯。"方醒说,"老太太,您家的灯,我给您换个亮点的。"

老太太站起来,跟着他进屋。方醒蹲在灯底下,把老灯泡拧下来,换上一个100瓦的LED灯的。他又检查了一遍电线,有一截皮都破了。他换了一截新线,又给开关换了个新的。

"好了。"他说,"您看,亮不亮?"

老太太拉了灯绳,屋里一下子明亮起来的。老太太站在灯底下,仰着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,说:"亮。真亮。我这屋里,头一回这么亮。"

方醒蹲在门口,收拾工具。老太太忽然说:"修机器的,你等等。我给你,倒杯水。"

老太太转身,去倒水。方醒蹲在门口,看见老太太的屋里,东西不多收拾得干净。墙上,新挂着一张旧照片,黑白的是很多年前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。

"老太太,"方醒问,"那照片,是您年轻的时候?"

老太太端着水,出来,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,说:"是我。我二十岁的时候。那会儿,我还年轻。"

方醒蹲在门口,又看了看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年轻女人,扎着辫子笑得腼腆。照片的边角,有点卷了可擦得干净,玻璃面亮堂堂的。

"老太太,"他说,"您老伴,也在这条巷子,住了一辈子?"

"住了大半辈子。"老太太说,"他是老城人。年轻的时候,在码头,扛过包。后来,进了厂。退休那年,厂里还给他发了块匾'光荣退休'。"

"那匾,还在吗?"

"在。"老太太说,"在里屋。落了灰,我懒得擦。你想看?"

"不了。"方醒说,"我就是,问问。"

老太太站在灯底下,说:"修机器的,你这个人,话不多。可你问的,都是实在话。"

方醒接过水,喝了一口:"您一个人住?"

"一个人。"老太太说,"老伴,走好几年了。儿子,在南方。一年,回来一回。"

"您怎么不跟儿子,去南方住?"

"我不去。"老太太说,"我在这条巷子,住了五十年了。街坊都熟,儿子那边楼高人也不认识。我去了闷。"

方醒蹲在门口,说:"那您一个人,住着不闷?"

"闷是闷。"老太太说,"可习惯了。习惯了,就不觉得了。倒是你,"老太太看着他,"修机器的,你一个人住哪儿?"

方醒愣了一下:"我住……筒子楼。"

"筒子楼?"老太太说,"那楼,破得很。冬天,冷吧?"

"不冷。"方醒说,"我那儿有炉子。"

老太太点点头,没再问。方醒喝完了水,站起来说:"老太太,往后,您家灯坏了,电坏了,找我。我住得近。"

"找得到你吗?"

"找得到。"方醒说,"老城,喊五爷能找到我。"

老太太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远p喊:"修机器的,没事就来坐坐我泡茶!"

方醒回头,应了一声:"哎。"

过了两天,方醒又路过老太太家。老太太在门口,喊住他:"修机器的,你来。我给你,留了点东西。"

方醒蹲过去,老太太从屋里,端出一碗热乎乎的东西,递给他:"红薯。我炉子上煨的。你拿着,捂捂手也垫垫肚子。"

方醒接过来,红薯是热的烫手。他捧着那碗红薯,蹲在老太太家门口,掰开一块热气扑脸。

"甜。"他说。

"甜吧?"老太太说,"我儿子,小时候最爱吃我煨的红薯。后来去了南方,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。"

方醒蹲在门口,慢慢地吃。他忽然想,老太太的儿子,大概也忙。忙得一年只能回来一回。可老太太,还是把他小时候爱吃的东西,记着。

"老太太,"方醒吃完,把红薯皮,收好,"您这红薯,煨得好。往后,我路过您甭招呼我。我闻见味儿,自己就进来了。"

老太太笑了:"行。那你可得,常来。"

那天晚上,方醒蹲在防空洞里在账本上,写:

"2014年11月。给老太太换了灯泡。她屋里的灯,亮了。她说,头一回这么亮。她一个人,住在这条巷子五十年了。儿子在南方,一年回来一回。她墙上有张照片二十岁拍的。"

他合上账本,蹲在炉火边。

"人老了,"他对自己说,"灯,得亮一点。灯亮着,心里就亮堂。"

十一月,新闻里最热闹的事,是北京的会。

老城的街坊,蹲在电视前看新闻。雾港那几天,也传着限行的事。马婶说:"新闻里说,北京那边开大会,车都限行了。咱们雾港也限吗?"

老孙头说:"咱们雾港,雾霾也重。上回新闻里说,雾港的空气全国倒数。"

"那咋整?"

"咋整?"老孙头说,"天不好,少出门。等风来。"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听着街坊们聊天,没有插话。

"修机器的,"老孙头问他,"你说,这大会跟咱们有啥关系?"

方醒想了想,说:"大会,是商量国家大事的。国家大事,定下来过两年就变成咱们的小事。比如,路上的车,该不该限;工厂的烟,该不该治。都是大会定的调。"

老孙头听着,说:"那过两年,雾港的天能好点不?"

方醒说:"大概能吧。"

"大概?"

"大概。"方醒说,"天,得慢慢治。就跟修机器一样,得一处一处修。"

老孙头蹲在门口,说:"行。那就等着。"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又想了想,说:"孙大爷,等天治好了,雾港的树得先种起来。树多了,灰就少了。"

"那得等多少年?"

"多少年,都得等。"方醒说,"种树,是一年一年种出来的。跟过日子一样急不得。"

老孙头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那天下午,方醒又接了一个活。是巷子深处,一户孤寡的老人家。老人姓周八十多了,屋里一盏灯,忽明忽暗的还有一股焦味。

方醒蹲下来,把灯拆开。是线路老化,接头都酥了。他换了一截线,重新接了接头又缠了几层胶布。

"周大爷,"他说,"您这线,都酥了。我换了新的。往后,屋里别用大功率的东西,电饭煲,电水壶,别一起开。线老了,带不动。"

周大爷坐在床边,耳朵背,听不清:"啊?"

方醒又大声说了一遍:"往后,电饭煲,电水壶,别一起开!"

周大爷听明白了,点头:"行。我记着了。修机器的,你咋知道,我屋里有焦味?"

"闻见的。"方醒说,"线酥了,通电就冒焦味。我闻见了就进来了。"

周大爷看着他,半天说:"你这鼻子,比狗还灵。"

方醒蹲在周大爷家门口,收拾好工具,说:"周大爷,往后,您家灯不亮找我。别自己瞎鼓捣。您这岁数,爬高上低,摔着了事儿大。"

"行。"周大爷说,"找你。可你这修机器的,天天忙,我上哪儿找你去?"

"找五爷。"方醒说,"五爷知道,我在哪儿。"

"五爷……"周大爷念叨着,"五爷那收废站,我知道。行,找五爷。"

方醒站起来,走了两步又回头:"周大爷,您家冬天,屋里生炉子吗?"

"生。"周大爷说,"烧蜂窝煤。便宜。"

"那您得留心,窗户别全关死。"方醒说,"留条缝,透气。煤炉子夜里封火,别封太死。"

周大爷摆手:"我知道。我烧了一辈子煤,比你懂。"

方醒笑了:"行。您懂。我多嘴了。"

他走了。走回老城,路过几家孤寡老人的家,一家一家,在心里,记了个名单。

名单上头一户,是巷子口的张大爷。

张大爷八十了,屋里就一盏灯,一张床,一台旧收音机。方醒进去的时候,张大爷正蹲在门口,鼓捣一个插座。插座松了,插头一碰就掉。

"张大爷,"方醒蹲下来,"您这插座,我来。"

他拆开插座,是卡簧松了。他紧了紧卡簧,又换了一个新插座面板。装好插上电,插头稳稳当当的。

"行了。"方醒说,"往后,插头拔的时候,捏着插头拔别拽线。"

张大爷点头:"行。记着了。修机器的,你这插座换了多少钱?"

"二十块。"方醒说,"面板钱。"

张大爷掏了半天,掏出二十块,递给他。方醒收了,没有多要。

"张大爷,"方醒蹲在门口,"您家,冬天屋里冷不?"

"冷。"张大爷说,"可冷也没办法。我这岁数,烧不起电暖器。电费,贵。"

方醒蹲在门口,想了想,说:"张大爷,您家这墙,透风。回头,我拿点旧报纸,给您糊糊墙缝。糊上了,屋里,能暖和点。"

张大爷看着他,半天,说:"修机器的,你管得,可真宽。"

方醒站起来,说:"宽点好。宽点,人暖和。"

他回到防空洞,从角落里翻出一摞旧报纸。那是他收废品收来的,本来是攒着卖钱的。他挑了几张,卷起来,夹在腋下又去了张大爷家。

他蹲在张大爷家的墙根,把墙缝一条一条糊上报纸。糊完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浆糊说:"张大爷您看,墙缝糊上了风就钻不进来。"

张大爷蹲在门口,看着那一面糊了报纸的墙,半天说:"修机器的,我活了八十年,头一回有人给我糊墙缝。"

方醒蹲在门口,说:"头一回,往后就不是头一回了。往后,墙再透风您招呼我。"

张大爷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那天晚上,他回到防空洞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:

"老太太家的灯,换了。周大爷家的线,换了。马婶家的电视,早修好了。老孙头的电热毯,修好了。巷子口,张大爷家的插座松了。"

他蹲在收废站门口,把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"往后的日子,"他对自己说,"隔一阵,就去看看。灯不亮,修灯。线破了,换线。人老了,屋里不能黑着。"

十一月过完,方醒把防空洞,又收拾了一遍。

洞口,他挂了一块旧棉门帘挡风。洞里的炉子,他修了修换了新炉条。墙角,码着秋菜:白菜,萝卜,土豆,洋葱。他数了数,够吃一冬的。

他还在洞壁,钉了一排新钉子挂上沈阿姨做的夹袄和那条新毛巾。

"冬,"他蹲在洞壁前,看着那排钉子,"过了冬,就是春。"

那几天,老城下了一场雨夹雪。天阴着,风冷得刮骨头。方醒白天修机器晚上上夜班,一天只睡五六个钟头。五爷看见他,说:"修机器的,你脸色不好。别硬撑。"

"撑得住。"方醒说,"过了冬,就好了。"

"过了冬,就好了?"五爷说,"过了冬,还有春。日子,没有头。你得学会慢慢过。"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想了想,说:"五爷,我不是急。我是想,趁着冬天多挣点。挣够了,往后就能帮人帮得多一点。"

五爷抽着烟,半天说:"帮人,没有够的时候。你记着,先把你自己过好了。你自己过不好,拿什么帮人?"
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没有接话。他看着五爷那只亮得吓人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
"我知道了。"他说。

他蹲在炉火边,把那个存钱的铁皮盒,掏出来数了一遍。铁皮盒里,除了钱,还有一块橡皮,一颗糖,和一张寻人启事的剪报。

"都是,收着的。"他对自己说,"收着的,都是记着的。"

他把铁皮盒,锁进柜子蹲在炉火边。

防空洞里,那盏蓄电池灯亮着。他把灯,往墙角挪了挪,让光斜斜地照着那排工具和那本翻烂的书。

"灯,"他对自己说,"亮着,就有人气。"

他把灯,又往墙角挪了挪。光,斜斜地,照在那排工具上。

他蹲在灯影里,把那本旧书,又翻了出来,就着光,看那张防空洞分布图。他看着那条连到教堂的虚线,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书。

"不急。"他对自己说,"等春天。"
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十六章 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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