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3月,雪化了。
雾港的春天,来得迟。三月里,风还带着凉意。可太阳一出来,老城的巷子里就暖了。墙根的雪化了,露出湿漉漉的砖缝。有几棵早开的迎春,在巷口黄了一小片。
方醒蹲在防空洞里,把冬天的账盘了一遍。
冬天三个月,他攒了六千二。加上去年存下的,铁皮盒里,一共,一万零二百。
"够买铁板了。"他蹲在炉火边,说,"电焊机,也够了。"
三月中旬,他去了一趟旧货市场。
旧货市场在老城东头,逢周末最热闹。卖旧家具的,卖旧电器的,卖旧书的,挤了一街。方醒背着工具袋,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看中了一块铁板。
铁板,还是去年看的那块。六毫米厚,四尺见方,老板开价二千。方醒蹲在铁板前,摸了摸又摸了摸。铁板冰凉沉手。他用指甲,抠了抠边角没抠动。
"这块板,"他说,"轧得实。是好铁。"
老板说:"好铁。就是太沉,搬得人少。你要,给你让个价。"
"一千。"方醒说,"我攒了好几个月,就为了这块板。"
老板看着他,半天,说:"一千八,你就拿走。我这是,给你让个路。往后,你要是有铁器活儿,想着我就行。"
方醒掏出一千百八,喊个三轮车给他拉回去。
他又转到旧货市场深处,在一家堆满破烂的铺子前,停了脚。铺子门口,摆着一台电焊机。旧铁壳子,漆都掉光了露出锈。
"这台,"方醒蹲下来,问,"多少钱?"
老板从屋里探出头:"八百。"
"八百?"方醒说,"太贵了。这台,少说用了十年了。"
"用了十年,还能用。"老板说,"我试过,焊起来,滋滋的。你要六百五。再少,我不卖。"
方醒蹲在电焊机前,摸了摸那个锈迹斑斑的铁壳子,又看了看自己兜里的钱。买了铁板,剩八千二。再花六百五,还有七千五百。
他说,"能试吗?"
"能。"老板说着,接上电,递给他一根焊条,"你试试。"
方醒蹲下来,戴上老板递来的旧手套,学着拿焊枪。火花,滋啦一声溅出来。他手一抖,焊枪掉了。
老板笑了:"没焊过?"
"没焊过。"方醒说,"头一回。"
"头一回,就敢买?"
方醒蹲在电焊机前,说:"不会,学。学几天,就会了。"
老板看着他,说:"行。你有种。六百五,拿走。焊条,我再送你一包。"
方醒掏出六百五,把那台电焊机拉了回去。
他拉着电焊机,走过老城。马婶看见他,问:"修机器的,你扛的啥?"
"电焊机。"方醒说。
"电焊机?"马婶说,"你要开铁匠铺?"
"不。"方醒说,"给我那屋焊扇门。"
马婶看着他,说:"你那屋,在哪儿?"
方醒愣了一下:"在……筒子楼后头。"
"筒子楼后头?"马婶说,"那儿,不是个土堆吗?"
方醒说:"土堆下头,有个洞。我住那儿。"
马婶没接话。她看着方醒扛着电焊机,走远了,才跟旁边的人说:"这孩子,住土堆下头的洞里?"
旁边的人说:"他穷。没地方住。"
马婶说:"穷,也不能住洞里啊。得想办法,给他张罗张罗。"
那天晚上,方醒蹲在防空洞里,把那台电焊机,擦了又擦。擦掉锈,露出铁壳子,原来的漆色,黑里泛着青。
他接了电戴上手套,拿一块废铁皮试焊。
火花,滋啦滋啦溅得他满脸花。他眯着眼,焊了一道,歪歪扭扭的像条蚯蚓。
"头一回,"他蹲在灯下,看着那道焊痕,说,"能焊上,就不错。"
他焊了一宿。废铁皮上,焊了一道又一道。有的地方,烧穿了;有的地方,堆成疙瘩。到天亮,他总算,焊出一道像样的焊缝。
"行。"他蹲在洞壁前,说,"明晚,接着练。"
他白天干活,晚上练焊。焊了四五宿,废铁皮,被他焊得全是疤。那台电焊机,也被他摸熟了。焊枪该拿多稳,电流该调多大,他心里有数了。
烫伤,免不了。他的手腕,手背,溅了好几个烫点,起了水泡,破了,结了痂。五爷看见了,说:"修机器的,你这手,怎么了?"
"学焊。"方醒说,"电焊机,烫的。"
"学焊?"五爷说,"你又要添家伙事?"
"嗯。"方醒说,"给我那屋,焊扇门。"
五爷蹲在门槛上,抽着烟,半天,说:"行。你学。手艺多,不压身。往后,这门手艺,兴许能给你挣口饭吃。"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说:"我学,不是为了挣钱。"
"那是为啥?"
"为了,"方醒想了想,说,"门,结实点。"
五爷没再问。他看着方醒手背上的烫疤,说:"学手艺,别怕烫。烫几回,就会了。"
"我知道。"方醒说。
第七天晚上,他把那块铁板架上洞口。
他先蹲在洞口,量了尺寸。铁板,四尺见方,洞口,不到三尺。他拿粉笔,在铁板上,画了线,又拿角磨机,沿着线,割。
角磨机,是他在旧货市场,又花八十块买的。转起来,嗡嗡的,火星四溅。他戴着旧手套,压着角磨机,一下,一下,割。割到一半,砂轮片,磨没了。他换上新的,接着割。
割完,铁板上,开出一个门形的口。他把割下来的铁皮,留着,没有扔。他蹲在铁皮边,看了看,说:"留着。往后,还能用。"
他把铁板,架上洞口,拿夹子,夹住,又拿水平尺,量了量。不歪。
他接了电焊机,蹲在洞口,开始焊。火花,在黑暗里,一亮一亮的,把他的脸,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焊一道,停一停,拿锤子,敲敲焊渣,再看一眼,焊得实不实。
焊到后半夜,门,焊好了。
他要给防空洞,焊一扇门。
洞口,是去年他掏的,一米见方。铁板,四尺见方,正好,盖住洞口。他拿卷尺,量了又量,在铁板上,画了线。又拿角磨机,割了半天,割出一个门框的形状。
他把铁板,焊在洞口的砖墙上。先焊上面,再焊两边,一点一点,把缝填实。火花,在黑暗里,一亮一亮的,把他的脸,照得忽明忽暗。
焊到后半夜,门焊好了。
方醒蹲在门边,看了看那扇门。焊痕粗粗的,歪歪扭扭的,像一道一道缝起来的疤。
"丑。"他说,"可结实。"
他推了推门,纹丝不动。他又拿撬棍,撬了撬边角,焊点死死的。
"结实。"他说,"这扇门,能挡风,能挡雨。也能挡人。"
他蹲在门边,忽然觉得心里踏实。
"我在雾港,"他对自己说,"有了一扇门。"
他给门,又焊了一个把手。一把旧门闩,他磨了磨,安上去。从里面,能闩上。
"从里头闩上,"他说,"夜里,谁也别想进来。"
他蹲在门边,看了那扇门很久。
"这一年,"他说,"先是有了防空洞,再是有了炉子,有了账本有了这扇门。"
"一样一样,"他说,"都是,攒出来的。"
三月底,老城的街坊都在议论一件事。
雾霾。
先是有人,在手机上看了一段视频,说是一个女记者,拍了一部纪录片讲雾霾的。视频里说,雾霾是怎么来的,人吸进去会怎样。看得人,心发沉。
"我看那视频,"老孙头蹲在门口,说,"拍得好。就是,看了心里堵。"
"咋拍的?"马婶问。
"就是,拿镜头对着天拍。灰的。再对着人拍,戴口罩的咳嗽的。"老孙头说,"她自个儿还在风里,站了一天,吸了一天的霾。拍完,她就咳嗽。"
马婶说:"那她,图啥?"
"图啥?"老孙头说,"图,让人看见。"
"看见啥?"
"看见天。"老孙头说,"看见咱们,吸进去的是啥。"
佟老板蹲在门口,接话说:"我那在省城的朋友说,视频一出好多人转。上头,都惊动了。说,要治霾。"
"治得了吗?"
"治得了,也得治几年。"佟老板说,"工厂,说停就停?车,说不跑就不跑?都得,慢慢来。"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听着他们聊没有说话。
"修机器的,"老孙头问他,"你说,那女记者,拍那视频图啥?"
方醒想了想,说:"图啥?图,有人看见。"
"看见啥?"
"看见天。"方醒说,"看见咱们,吸进去的是啥。"
老孙头听着,半天,说:"你这话,说得跟我一样。"
方醒没接话。他蹲在收废站门口,看着天。
那天,雾港的天灰蒙蒙的。远处的高楼,在霾里,若隐若现。
老孙头蹲在门口,又说:"这霾,是治不好的。除非,人少点。人少了,车就少了烟就少了。"
"人,只会越来越多。"佟老板说。
"是。"老孙头说,"所以,治不好。"
"那也得治。"方醒忽然说。
老孙头和佟老板,都看着他。
"治不好,"方醒说,"也得治。跟修机器一样。机器老了,坏了,修不好,也得修。修一回,好一回。天也一样。治一回,好一回。治得多了,天,总会干净一天。"
老孙头听着,半天,说:"你这孩子,说话,一套一套的。你修机器修出道理来了。"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没有接话。
他忽然想,去年冬天,他在老太太家换灯泡。老太太说:"我这屋里,头一回这么亮。"
"屋里亮了,"方醒对自己说,"天,也该亮。"
他蹲了一会儿,又说:
"等我哪天,攒够了钱,"他说,"我也想做点让天干净的事。"
老孙头笑了:"你一个修机器的,能让天干净?"
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,说:"修机器的,也是人。人,都想让天干净点。"
四月初,方醒又干了一件事。
他把防空洞,往里又掏深了一截。
去年的防空洞,是筒子楼下头一个废弃的洞,几米深。他住了快一年半,洞里,放工具,放秋菜,放炉子,放床铺。地方,有点挤了。
他蹲在洞底,拿镐一下一下往里刨。刨出来的土,他装进麻袋,夜里背出去,倒在筒子楼后头的垃圾堆。
他刨了半个月,把洞往里又掏了两米。掏出来的地方,他修了修抹了抹当储物间。
"放工具,"他蹲在新掏出来的地方,说,"放秋菜,放煤。再往后,东西多了也不怕没地方放。"
他还顺着旧书上的分布图,看了看。防空洞,往东,有几条岔道,都塌了。他拿镐探了探没敢动。
"塌了的地方,"他蹲在岔道口,说,"别乱挖。挖塌了把自己埋里头。"
他回到洞口,把那扇焊好的铁门,闩上,又焊了一个插销。
"门,"他说,"锁上,就是我的。"
他蹲在门边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他蹲回储物间,在角落里,挖了一个坑。坑挖好,他把那个铁皮盒,放进去,用土埋上踩实。
"钱,藏起来安全一点"他说
他又蹲回储物间,看了看那个埋钱的坑看不出痕迹。
"防空洞,"他蹲在灯下,说,"门焊上了。洞掏深了。钱也埋起来了。"
"一样一样,"他说,"都在长。"
他掏出账本,写:
"2015年3月。买了铁板,一千八。买了电焊机,六百五。学了七天,焊好了防空洞的门。门很丑,可很结实。我又把防空洞,往里掏了两米,放东西用。开春了,天还冷。可洞里,暖和。"
他合上账本,蹲在炉火边。
门外,有人喊:"修机器的!"
方醒站起来,拉开铁门。是马婶,蹲在洞口,探着头往里看。
"我的娘,"马婶说,"你还真住这儿?这洞黑乎乎的。"
"不住这儿,"方醒说,"住哪儿?"
"住我们家呗。"马婶说,"我们家西屋空着。你搬过来住,一个月给我五十管你一顿饭。"
方醒蹲在洞口,想了想,说:"马婶,谢谢您。可我这洞,住了快一年半了。住惯了。东西也多,搬起来,麻烦。"
马婶蹲在洞口,往里看了看,说:"你这洞,冷。"
"有炉子。"方醒说,"暖和。"
马婶看着那扇焊得歪歪扭扭的铁门,说:"这门,你焊的?"
"嗯。"方醒说,"学了七天。"
马婶摸着那扇门,说:"焊得丑。可结实。你这孩子,是块干活的料。就是,"马婶顿了顿,"住这黑窟窿,可惜了。"
方醒蹲在洞口,说:"不可惜。有门有炉子有我就是家。"
马婶没再劝。她站起来,说:"行。那你,往后要是不想住了,来我们家。西屋,我给你留着。"
方醒蹲在洞口,说:"哎。记着了。"
马婶走了。方醒蹲回防空洞,把那扇铁门,从里头闩上。
他蹲在灯影里,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
他不能告诉马婶,他为什么非得住在这儿。
他也不能告诉任何人,他夜里听见筒子楼上的脚步声能醒过来。他住在这儿,是因为这洞是他从土里,一点一点刨出来的。
"这洞,"他对自己说,"是我的。门是我的。炉子是我的。账本是我的。"
"谁也,"他说,"动不了。"
他蹲在炉火边,把炉子拨得旺旺的。
防空洞里,那盏蓄电池灯亮着。光,斜斜地,照在焊好的铁门上,照出铁门上粗粗的焊痕。
他蹲了一会儿,又说:
"等我再攒攒,"他说,"把电焊机的钱,挣回来。再往后,这门,还得加固。洞,还得再掏。"
"日子,"他说,"是一点一点,过出来的。"
——第一卷·开端·第二十章 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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