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了房。
门关上,闩死。
他又搬了张椅子顶住门板,完后还伸手拽了拽,确认纹丝不动才转身。
苟平安把怀里那两本书掏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
一本是天上掉的,线装,封皮四个字墨色发乌《葵花宝典》,他看了就心里发毛。
一本是宗主方才塞他的,薄薄一册,封皮上写着《入门心法》。
两本挨着,一本要命,一本要考。
天上那本,是砸他脑袋的那本;人家发的这本,是苏媚也就是那位紫衣宗主,硬塞的。
两本都跟葵花沾边,可一本要他的命,一本要他考。
"先练第一层,3日后考你。"苏媚那句话还搁在耳朵里,赶都赶不走。
他先把入门心法翻开。
第一页,第一行字就刺眼睛。
"欲练此功,先……"
没了。
后面全都是白纸,空得能养鱼。
"先什么啊?"他手一抖,"先什么啊这是?"
他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,前面就只有孤零零的这一行,后面什么都没有,空白的晃眼。
可就是这一行,他却越盯越歪,心思也越来越不正经起来。
"欲练此功,先……"他小声念了一遍,"先自宫?"
册子差点从苟平安的手上掉下去。
"我丢,不行不行,"他两条腿紧紧一夹,"我一个跑堂的还要攒钱娶媳妇呢,现在这八字没一撇,练功练没了?这算哪门子事?"
他脑子里"嗡"一下,把两本书串到了一块儿。
天上掉下来的这本,名字就叫葵花宝典。
山下说书的讲这书,从来只笑前半句,后半句没人敢讲,那后半句,不就是"先自宫"么。
书没写,可人人都这么说。
说什么残卷不全,传言罢了。
传言?传言能传成这个样子?他苟平安第一个不相信。
"先自宫,"他对着油灯嘀嘀咕咕,"这破书句句是坑,字字要命。"
他想着苏媚说合欢宗就做三样事:听雨、品茶、观花悟道。
那这第一层,是不是就是坐着听雨?他侧耳听了听,外面没雨,只有风。得,连雨都没有,这功他上哪儿练去。
苟平安越想越怕,越怕就越想,吓得他一宿没敢合眼。
索性他不睡了,起身点了灯,铺开纸准备写遗书。
"先给娘写,"笔尖顿了顿,"儿子不孝,先走了,您让儿子攒钱娶媳妇,儿怕是不成了,还有山下那100两银子的赏钱,儿是没福去领了。"
写完这句,眼泪吧嗒掉在纸上。
他盯着那团黑漆漆的墨汁发愣,又补上一句,"娘,儿子不是怕死,儿是怕您没人养老啊。"
"给掌柜的也写一封。"他吸了吸鼻子,"杯子洗了你工钱别扣我的。对了,后院那两吊钱是您上回落下忘拿的,我可没动过那吊钱,省得您以为我卷钱跑路了。"
"给隔壁王婶也写一封,"他琢磨半天,"你家养的鸡我以后再也不偷了,上回那只真不是我偷的,是它自个儿跑我院里来的,不信你可以问问鸡。"
三封写完,天也蒙蒙亮。
"新弟子,练功了!"门外有人喊。
"来了来了!"他一个激灵,慌忙把遗书往枕头底下一塞。
路上他打定主意,功可以练,但命也得保,那句"先——"什么的死也不碰。
第1天,他盘腿坐好,腰下先垫了两个枕头怕一个岔了气栽下去磕着。
那本入门心法翻烂了也是白纸,半句口诀没有,没法照着练。
他只好去摸那本天上掉的葵花宝典,这书他怕得要命,可除了它,再没第二本有字。
他翻到前面几页,里面竟然画的有带人的图画。
图画里一个人身子上标了一连串的穴位,墨色发乌,云里雾里的,他看了半天才认出几个。
"先自宫"那行他看见后,脖子一缩,跳过不碰,只拣前头这些看着安全的来。
苟平安索性按照图上的图画,在自己身上按,按一下停三息,又把气往肚子里沉,沉了半晌,肚子一胀打了个嗝,"这算沉进去了?"
第2天,他壮着胆子多按了一下丹田,忽然浑身一热,他吓得以为走火入魔,连滚带爬从蒲团上翻下来,趴地上半天都不敢动,末了发现就是热了一点,其他啥都没有。
就这么提心吊胆的练,到了第三天,他多练了一阵,练完只觉浑身轻快,像卸了重担,回到屋里一照镜子,"哎哟!我丢,我这脸咋这么白了?"
不是吓白的那种煞白,是干净的白,就像褪了一层旧皮,新皮长出来白又嫩。
他凑近镜子仔仔细细的把自己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这白,不是病的白,是透亮。
他忽然有点慌,又有点暗自得意,这功法莫不是先让人脱层皮,然后再让人脱层……他不敢继续想下去。
他从脸一直摸到脖子,又一路摸到自己的胳膊,最后把鞋一拖一个个的开始数脚趾头。
"一、二、三……八、九、十。"
他长出一口气。"10个脚指头都在,还好还好,零件没少。"
可这口气刚放下,心又提了上来。
"这么白净的脸,八成就是第一层练出来的,"他再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"今天脸变的白净了,那明天继续练,是不是就要变成太监了?"
他想去跟苏媚说,却又不敢去找她。
说了她会不会直接把自己给刀了?算了,还是不说了。
于是他把葵花宝典又抽了出来。
这书他只敢偷看那几页自认为安全的,剩下的连看都不敢看,可是人就是奇怪越是怕什么,就越想看什么。
翻到夹缝,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,"下一层,需……"
又断了。
"又断了?!"他"啪"地合上书,"啊要死了要死了!"
手心里全是汗,脑门上也是。
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抹不干。
下一层需什么?
需自宫?
需断根?
需把命搭进去?
他看着那本残卷,半天没言语。
忽然想起苏媚说过的话,合欢宗不是他想的那种,这山门里没人吃你,残卷不全,传言罢了。
传言。
又是传言。
"是谁要害我,"他小声嘀咕,"拿这些半句话吓我。"
窗外风一吹,灯苗歪了歪,屋里忽明忽暗。
最终,苟平安他咬了咬牙,把残卷塞床褥底下,拍了两下床褥才安慰一些。
"看来不练是不行了,那句吓人的话死都不碰。"
夜里他躺下望着屋顶横梁,一阵恍惚,只感到人生如此戏剧。
书在床褥底下,枕头底下则压着那三封遗书。
最后,心一横眼一闭,"管他的呢,先活过今晚再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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