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天一早,门外就来了人。
“新弟子,考功了!”
苟平安闻声赶忙从床上爬起,就连鞋都穿反了一只。
“我丢,”他心里叫苦,“3日后考,到底还是来了。”
他先把枕头底下的三封遗书往里面塞了下,又把那本天上掉的《葵花宝典》往床褥里面放了下,然后拍了拍下床褥确认压得严严实实。
他又照了下铜镜,抬手摸着自己的脸。
白,真白!
不是那种吓白的的样子,是那种透亮、像刚褪了层皮的白嫩。
苟平安照镜子看了三天了,他早就认了,或许这就是第一层的样子也说不定。
可认归认,他心里始终打鼓,这白净脸的是照着天上掉下来的那本破书上的穴位图练出来的,万一宗主考校的时候看出门道,问他“你练的是什么”,他该怎么回答?
“苟平安,你快点,磨磨蹭蹭的就等你了!”门外又催了起来。
“来了来了!”他应了一声小跑着出门。
宗门大殿内。
殿里香烟袅袅,苏媚坐在主位拿着茶盏,眼皮都没抬,“站好。”
苟平安立即面容严肃,两脚一并站得笔直,后背却悄悄浮出一层冷汗。
“第一层,练成了没有?”她问。
“成、成了。”他点头,“脸……脸变得白了。”
苏媚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然后目光停在他脸上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是白了许多。”她放下茶盏,指了指地上的一个蒲团,“把你这几日练的功法演一遍让我看看,你练的时候是怎么沉气,怎么按穴的。”
苟平安一愣,他以为考校就是伸出手让人摸摸脉,没成想要却是要当场练。
他硬着头皮盘腿坐好。
“先沉气,”他边练边在心里默念,一只手按在丹田上,照着《葵花宝典》前面几页的那幅穴位图按压穴道,“气沉三息,然后再换这儿……”
当他按到肋下的穴道时,苏媚忽然伸手,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,“气再沉三寸,你这口气浮在肺上沉不到丹田,练个十年也是个花架子。”
苟平安赶紧把运气,使劲把气往丹田沉去,突然感觉肚子一胀一缩放了一个屁。
“噗”一声,整个大殿一片寂静。
苟平安红着脸,“这、这算沉到丹田了吗?”
苏媚目光沉沉的盯着他,眉头微微一动:“运气的路线倒也还算对,但你是从哪本上学的这套运气法门?”
苟平安手心冒汗,战战兢兢。
“啊要死了要死了,”他心里嘀咕,“她是不是盯上我那本秘籍了?”
“就……就是瞎练的,”他眼神微低,不敢看苏媚,“宗主,您给的本子不是空着么,我……我就跟着其他师兄师姐瞎练的。”
苏媚没接话,突的伸出左手两根手指,搭在他的手腕,右手掌心贴在他的丹田处微微一按。
“气沉的到丹田,就连经脉也打通了几分。”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,“这第一层,算你过关了。”
苏媚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,“第一层练成褪旧皮生新肌,他现在脸上变得以前白净许多,这是传说中《葵花宝典》第一层的招牌特点,俗称‘白净脸’,懂行的人一下便知道,这是瞒不过去的。”
苟平安眼皮一跳。
她点名了。
白净脸,不是他苟平安自己吓出来的,是《葵花宝典》第一层写在脸上的特点。也就是说,他这张脸,等于明晃晃告诉全宗人,这人练的是那本残卷秘籍。
“我丢,”他后背一阵发凉,“她这是看出来了?”
苏媚就仿佛没看见他发慌一样,话锋一转,“不过你这白净脸,倒是来得蹊跷。我发给你的《入门心法》通本是空的,空本子也练不出这白净脸。你这几日,到底练得是什么?”
大殿里一片寂静。
苟平安脑子里“嗡”一下,气血冲头。
她问到根上了,那本《葵花宝典》还在床褥底下还塞着,他要说“没有”,这脸白怎么来的?他要说“有”,那不就等于自投罗网?
“我……”他嘴皮子哆嗦,“我、我就照着感觉练的,我也不知道这事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苏媚看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笑道,“罢了,既然你已经练成了白净脸,也有了几分内力,考校就算你过了,这带功拜师的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不过你这才几天就已经练出了几分内力,也算是天纵奇才,就是你这性子...”苏媚摇了摇头。
苟平安以前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一个人,他以前最害怕的便是被人说老实,可现在迫于无奈他说了谎,宗主反而不追究,放了他一马,使他对谎话有了新的体悟。
“这几日,你心里是不是惶惶忐忑,害怕的紧?”她忽然问。
“怕,”他想也没想就答了,又觉得太实诚不好,于是赶忙说道,“不过宗主大人您说过,这山门里没人吃我,我相信宗主大人您不会欺骗我一个扫堂的,我就……就少怕了点。”
苏媚微微一笑“嗯”了一声,坐回原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怕就对了,合欢宗不是你想的那种门派,这你慢慢就知道,后面你就安心在宗里留下,宗门既然收了你,你就是宗门的弟子。”
顿了顿,苏媚继续道,“至于入门功法,你以后慢慢练,先别急着碰那句‘先——’字后面的东西。”
她这话像是随口一说,又像是意有所指。
苟平安眼皮又是一跳,她怎么知道我在怕那句“先——”字后面的东西?
“是谁要害我,”他小声嘀咕,“她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苏媚放下茶盏身子往后一靠,忽然换了个腔调,“你知道么,我给你的那本《入门心法》,它本就是空的。”
苟平安眼睛瞬间瞪的溜圆,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苏媚,不明白为何给他一个空的入门心法。
“我把空的入门心法给你,考的从来不是你背下了几句口诀。”她抿了口茶,“合欢宗的功法,从来不是靠一本心法、一本秘籍的,空的入门心法摆在你面前,考的是你面对着一片空白,能够走出个什么样的未来。”
她的语气顿了顿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像在看他反应。
“心定的,会‘先静心’;心乱的,会‘先自宫’。平安,你这几日想的什么?”
苟平安这下连汗毛都直了起来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那本空白的《入门心法》,从头到尾就是一张试纸。
他翻烂了也找不着第二行字,那行“欲练此功,先……”像勾魂使者的勾子,不停地勾着他往“先自宫”上想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咙发干,“我想的是先自宫。”
这话出口他不知道苏媚会如何对自己,心里忐忑不安。
苏媚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竟像是颇为满意,“倒是个老实人。怕,但这次没编、没骗人。”
苟平安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苏媚道,“宗主大人,您不罚我?”
“罚你什么?”苏媚失笑,“心里想着‘先自宫’的又不止你一个,就算是被破胆、掉头就跑的也大有人在,那些人才是没救了。你怕是怕了,可你没跑,还硬着头皮硬是练成了白净脸。”
她起身,茶盏往桌子上轻轻放下,“这便足够了。”
她缓缓向殿外走去,走到门口又回头,看似随意的随口一提,“对了,你那本入门心法,翻到后头可还是白的?”
苟平安脱口道:“白、白的,一直都白着。”
苏媚点点头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她没再多说,转身飘然而去。
苟平安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她最后那句话,和方才那番入门心法本就是空白的话,一前一后全对上了。
合着宗门给新弟子发空白的入门心法是故意的。
不是懒得写,不是拿错了,是成心要看看,一个新人面对空本子,会怎么想。他说了“先自宫”,苏媚便知道他怕是真的,但同时也知道他没有撒谎。
“吓死我了,”他拍着胸口,“合着从头到尾,都是我自己吓自己啊。”
他越想越后怕,还好自己没有挥刀,但又越想越糊涂。
她既然看穿了他练的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本秘籍,为何不揭穿?
既然知道他想的是“先自宫”,为何还说“足够了”?这宗主的心思,比那本残卷秘籍的断句还难猜。
他摸了摸自己那已经变得白净的脸。
白净脸,是第一层招牌特点,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脸的是什么功法。
“不管了,活一天算一天,多活一天算赚的。”他念叨着转身向屋外走去,想去水缸边洗把脸,把这一脑门的汗冲一冲,也让自己冷静一下。
走到水缸边,弯腰看见水里面一张白净的脸正望着他。
这脸白得现在他自个儿都觉得陌生,深思一阵恍惚。
他盯着水里的自己,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宗主苏媚明显知道自己身怀葵花秘籍,可为何从来没有要过,提过?这本秘籍不是传说中的至高神功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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