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回来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鞋底全是青州的黄泥，进门没顾上请安，先抓起桌上的凉茶壶，仰着脖子灌了半壶。灌完了，抹抹嘴，才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。
纸上画的不是字，是歪歪扭扭的圈和线——老周不识字，他记路，全靠画。
“娘娘，何老头没死。”他指着最大的那个圈，手指头有点哆嗦，“他在青州城外三十里的柳河镇，开了间药铺，叫‘济仁堂’。这铺子是他三年前盘下的，盘铺子的银子，一次性付清——三千两。”
我坐在灯下，把手里的茶盏慢慢搁在桌上。
三千两。
一个告老还乡的御药房典药，一辈子的俸禄加起来，也攒不出这个数。
“银子是谁出的？”我盯着那张纸。
“查不到。”老周压低了声音，凑近了些，“票号的人嘴紧得很。可老奴打听到一桩事——这‘济仁堂’的隔壁，住着个姓赵的寡妇。她那个在码头上跑腿的儿子，如今在齐王门下当差，管着青州往京城送药的暗线。”
齐王。
我把那枚从冷宫泥坑里抠出来的铜环，搁在了那张纸上。铜环内侧“御药房何记”的字样，在灯下泛着暗光。
“济仁堂的伙计，平时往京城送货吗？”
“送。”老周点头，“每旬送一趟。老奴买通了他们铺子外头一个扫街的小乞儿，那伙计送的不是寻常药材，是‘安神散’。接货的人，一直都在东宫后门等着。”
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齐王在青州，用何典药的名义做幌子，把安神散一车一车送进东宫。东宫的二皇子，再拿这批药去替齐王结交朝臣、打点内务府。
何典药不是告老，他是被齐王买走了。先帝年间那三十七道军械单，他经过手、见过印。齐王留着他，就是留着一条随时能拿出来要挟陛下的命脉。
一条线，到这儿，全通了。
“老周，”我把纸折起来，压在灯台底下，“从今日起，济仁堂的事，你一个字也不许再对外提。更不许再去柳河镇。”
老周愣了：“娘娘，咱们不查了？”
“查，但要他不知道我们在查。”我看着他，“你这两趟跑得急，齐王的人怕是已经闻到味了。你若再往柳河镇跑第三趟，他们一旦递了信，何典药一躲，这条线就彻底断了。”
老周明白过来，重重点了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他走后，我从箱子里取出纸笔，写了一张极短的条子，只有八个字：“柳河镇济仁堂，安神散。”
字条折好，我把它压在了桌上的空茶盏底下。
明日一早，阿檀会来送茶。她会看见这张字条，她会拿走，会原封不动地递到太后宫里。
我要让齐王知道，太后的人，已经盯上了他的药铺。他若急着保何典药，就会露出马脚。他一动，我就知道，他那只手，下一步要往哪儿伸。
何典药活着，比死了有用。
死了的人问不出话，活人，才能逼出真话。
第二日，晨光刚透进窗棂，阿檀便端着铜盆和热茶进来了。
她替我绞了帕子，照例把茶盏搁在桌面上。手刚碰到桌沿，目光便顿住了。
“娘娘，茶盏底下压着东西。”
“一张字条罢了。”我拿过一本药典，头也没抬，翻了一页，“替我收着，送去太后宫里。”
“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她抽出字条，塞进袖中，动作利索，没有半分犹豫。行云流水得像做过千百遍，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等她退出去，脚步声在廊下远了，我才放下手里的药典。
我走到桌案前，伸手，用指腹在那块被茶盏压出的墨痕上蹭了蹭，将最后一抹黑色的墨迹抹成一片模糊的灰。
我知道她会把字条递给谁。我也知道，那人拿到字条后，会怎样惊慌失措地去给青州递信。
我不着急。
网撒下去了，接下来，只等鱼撞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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