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废妃的死讯,是寅时传来的。
老周跌跌撞撞拍开我的门,话都说不全:“娘娘……周废妃……没了……在冷宫后头的井边……”
我披衣起来,跟着他往冷宫跑。
天还没亮,冷宫那一带冷得刺骨。井边围了几个人,周废妃的尸首已经被捞上来,盖着一床破席子。
我掀开席子,只看了一眼,就把手收回来。
她死得很安静。脸是平的,没有挣扎的样子,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。可她的指甲是黑的,乌青发黑,从指尖一直漫到甲根。
我认得这个颜色,是美人醉。
她中了美人醉,自己走到井边,把头伸进去,结束了自己。
一个在冷宫熬过十几年、把一封密信藏得严严实实的人,不会轻易自杀。
她是被毒死的。而毒死她的东西,跟陛下中的毒、跟簪芯里的毒,是同一种。
我慢慢把席子盖回去,站起来。
“老周,”我低声问,“她屋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?”
周太监的眼圈红了,指着不远处那间破屋。
“她屋里什么都没少。可那块她常坐的青石板底下,空了。”
我跟着他进屋,他掀开那块青石板。
石板底下是一个小坑。坑里什么都没有。
那封真信,我拿走了。可还有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——她这些年记在破布上的、关于地道里人来人往的记录。她眼睛不好,记不清字,就用炭条在破布上画圈:一个圈是一个人,一道杠是一夜。
那块布没了。
我蹲在坑边,看着坑底。坑是空的,可底下的泥有翻过的痕迹——不是别人翻的,是她自己翻的。她把铜环埋进去,又把布拿出来放在上面,让人以为坑里只有布。
她知道自己要死了。她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,是把布摆在明面上让人拿走,把铜环埋在泥里留给我。
我伸手探进坑底的泥里,指尖碰到一点冰凉的硬物,抠出来,是一枚小小的、锈了的铜环。
是药箱上的环。
那夜跟在二皇子身后、背着药箱的老太医,药箱上的环。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被周废妃捡了,藏在坑底。
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,药箱上的铜环掉了,他看不见,也不会知道。周废妃看见了,她没声张,把环藏起来,等着有一天交给我。
她没等到那一天。她等到的,是一杯美人醉。
我捏着那枚铜环,慢慢站起来。
“老周,认得这个么?”
周太监就着灯光一看,浑身一震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老头的环!早年间在东宫当差,他那只药箱上就有这么一枚铜环,他当宝贝似的,说是什么……什么先帝赏的。”
“何老头?”
“就是何典药!”周太监的声音抖起来,“他告老那一年,把药箱传给了徒弟,徒弟又传给了……传给了那个现在跟在二皇子身边的老太医!”
我捏着那枚铜环,半天没说话。
何典药。就是我昨日让周太监去打听的那个人。
我还没动,二皇子已经先动了。他杀了周废妃,拿走那块布,是想灭口。可他不知道,周废妃还给我留了一枚环。
这枚环,把何典药、老太医、二皇子、三十七道军械单串成了一条线。
我攥紧铜环,走到门外。
天快亮了。冷宫的井边,还有昨晚留下的水渍,映着一点灰蒙蒙的天光。
我忽然想起周废妃蹲在我面前,把那块油布包塞给我时说的话——
“你来了,我就能安心疯了。”
她不是疯了。她比这宫里任何一个人都清醒。她知道那封信值多少命,也知道藏这封信要付多少命。
她付了。
我用袖子把铜环擦干净,放进贴身的荷包里。
“老周,周废妃的后事我管。你今夜去打听的事照旧查。只是往后,别提她的名字。”
周太监红了眼圈,重重磕了个头。
我转身往凝香殿走。
一路上经过东宫那道高墙,我脚步没停,头也没回。
回到凝香殿,我把铜环和军械单、真信、崔总管供状摆在一处。
三样东西,齐了。只差一个人,把这枚环亲手交到陛下手里。
正想着,阿檀推门进来,手里托着一只食盒。
“娘娘,汤泉宫送来的,说是丽嫔娘娘的回礼。”
我揭开食盒,里头是一碟点心。点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匆写的:
“东宫问了我三件事。我只答了一件——我说,淑妃手里只有一封假信。”
我把纸条折好,收进袖里,慢慢笑了。
她答了一件,瞒了两件。瞒的那两件,就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。
这碗汤,没白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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