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王没到。
说是青州连日大雨,道路冲毁,车驾在德州一带受阻,入京的日子往后推了。
这是三日内,我听见的第四种说法。
头一种是遇雨,第二种是车轴断了要换,第三种是随行的老太医染了风寒需得缓行,第四种是我自己揣的——他在等一个消息。
等什么消息?
等我死,或者,等陛下死。
他若真带了兵、带了械,不会傻到一头扎进京城。他要先知道,这盘棋上还有谁能拦他。
我坐在凝香殿里,把那封真信、那份军械单、崔总管的供状一层一层裹进油布,锁进箱子里。
箱子上了锁,钥匙我藏在袖中。
从今日起,这些东西我不看、不动、不提。
赵福问我,要不要给陛下的药里加一道引子,让陛下早些康健。我说不必,照旧煎。
阿檀问我,齐王若来了咱们怎么办。我说,他来他的,我熬我的药。
周太监最实诚,他只问了一句:“娘娘,咱们是不是该歇一歇了?”
我看着他。
他跟着我,从掖庭的破屋子一路跟到凝香殿,没吃过一顿安稳饭。
“歇。”我说,“今夜早歇。明日你去办一件事。”
“娘娘吩咐。”
“你去打听一个人——先帝年间,御药房有位姓何的典药,三十七道军械单签出去的那年,他告过一次老,回了原籍。他回的是哪里,带的什么东西,娶的谁家的女儿,一桩一桩,给我问清楚。”
周太监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,不是说那些东西先不动么?”
“是不动。”我慢慢道,“可打听一个人,不犯法。”
他似懂非懂,领命去了。
我让他去打听何典药,不是要翻旧账。我要知道,先帝年间那三十七道军械单,是谁经的手、谁见的印、谁知道那枚御印是怎么盖上去的。
赵福恨陛下,是因为他以为陛下杀了他全家。我告诉他杀他全家的是先帝,他信了。可他凭什么信?就凭我一张嘴?
我要给他一个能摸得着、看得见的东西。何典药,是那一年御药房唯一一个活着告老的人。他若还在世,就是活证据。
午后,阿檀匆匆进来,脸上有点慌。
“娘娘,二皇子今早把汤泉宫的丽嫔叫去东宫了。”
我笔尖一顿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辰时去的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我慢慢把笔搁下。
丽嫔是二皇子的人,这是明面上的事。可明面上的人忽然被叫去东宫,还一去不回——这不合常理。二皇子刚在我这里吃了大亏,赵福倒戈,侍卫不听他的。他这时候该缩着,不该动。
他一动,就是急了。人一急,就要犯错。
“阿檀,你去做一碗汤送汤泉宫,就说是我赏的。告诉丽嫔的贴身丫头,汤里没药,只是让她家娘娘记得趁热喝。”
阿檀应声要走,我叫住她。
“再加一句——她家娘娘若在东宫受了委屈,回汤泉宫后,来凝香殿坐坐。我这儿的茶,比东宫的烫。”
阿檀看了我一眼,应声去了。
我这句“记得趁热喝”,是说给丽嫔听的——她若在东宫受了委屈,喝了我这碗汤就是领了我的情;她若想咬我,我这碗汤干干净净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后半句“茶比东宫的烫”,是提前给她铺一条退路。二皇子审她,她若扛不住,总得有个地方能躲。
一碗汤,看她怎么接。
傍晚,阿檀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
“娘娘,丽嫔没回汤泉宫。”
“那碗汤呢?”
“她丫头接了,说娘娘喝过了,很好。”
“丫头什么神色?”
阿檀想了想。
“怕。手抖。”
我慢慢合上抄本。
丽嫔在东宫,不是做客,是被问话。二皇子审她,审她什么?审她那日在殿上为什么没咬死我;审她赵福倒戈之前跟她说过什么;审她我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。
二皇子审丽嫔,我不怕。我怕的是,他审不出什么,一怒之下把丽嫔灭口了。丽嫔若死在东宫,陛下第一个查的就是二皇子。二皇子若背上一条人命,这盘棋他就不用下了。
我在屋里坐了半宿,直到起更,才听见宫门外一阵乱响——几个小太监抬着一顶软轿,匆匆往汤泉宫方向去。
轿帘垂着,看不清里头是谁。
可那顶轿子我认得,是东宫的轿。
我站在廊下,看着那顶轿子摇摇晃晃远了,慢慢攥紧了袖中的钥匙。
丽嫔活着回来了。二皇子没杀她。
他不杀她,比杀她更麻烦。因为不杀,就是要她继续替他做事。一个刚被审过的人,一个被吓得半死的人,最容易变成一把最听话的刀。
而我今日那碗汤、那句话,让她知道,这宫里除了二皇子,还有人肯递一碗热汤、留一扇门。
这碗汤是种子。往后她要反咬二皇子,就从这碗汤起。
夜里,周太监回来复命,脸色发白。
“娘娘,何典药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我手一顿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病死的,可老奴打听着,他死前半个月,有人从青州来见过他。那人走了之后,何典药就闭门不出,没几日就没了。”
青州。
我把手里的茶盏慢慢搁下。
齐王还没到。可他的局,已经先到了。他比我先一步,把何典药这条线,掐断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老周,你今夜别睡了,去冷宫看着周废妃。二皇子开始灭口了,何典药死了,下一个,可能就是她。”
周太监脸色一变,转身就跑。
可他还是晚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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