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道我是半夜进去的。
带着周太监给我的一盏气死风灯,和一把从前院厨娘那儿顺来的菜刀。
入口在偏院墙根那道细缝后面,被一床破席子遮着。我把席子掀开,底下是青石板的暗门,门上没锁,只是积了很厚的灰。
看来有人常走,却不想让人知道他常走。
我提灯下去。
地道不深,三步之后就能直起腰。两边是夯土墙,墙上每隔几步嵌一盏锈了的铁灯盏。空气里有霉味,还有一种很淡的、类似安神香的气味。
地道尽头是一道木门。
门那边有声音。
是很轻的说话声,隔了一层墙,听不真切。但我听见了一个字——“东”。
东宫。
我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了半盏茶功夫。
里面的人似乎在念什么,声音忽高忽低,像诵经,又像背书。念到“储君”“监国”这几个词时,语气格外重。
我退了回来。
不是今晚。我还没弄清楚门那边是谁,贸然进去,是送命。
我原路返回,刚爬出暗门,就听见院墙外有哭声。
是个女人,哭得很压抑,是那种怕人听见的哭法。
我提着灯走出去,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人——穿得破烂,头发大半白了,看不清脸,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是冷宫里那位“疯了的”废妃。周太监管她叫“周废妃”,先帝时得宠过,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,一夜之间打入了冷宫。
人人都说她疯了。
可她蹲在那儿,哭完了,抬起头看我,眼神清清楚楚。
“你从地道里出来了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我蹲下去,跟她平视:“你怎么知道有地道?”
“因为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。”她咧嘴一笑,缺了两颗牙,“我住在地道尽头那间屋子。你今晚听见我念书了,对不对?”
我心里一沉。她知道我下去过。
“你不怕我把你交出去?”我问。
她反而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要是那种人,就不会半夜自己提灯下去。”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,塞给我,“拿去。我留着没用,你留着,能救命。”
我没接: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是这宫里第一个蹲下来跟我平视的人。”她把油布包硬塞进我手里,“我困在这冷宫十几年,等一个人来拿这个。你来了,我就能安心疯了。”
我打开油布包。
里面是一封信,封口已经破了,信纸很旧,字迹却还清楚。
是废太子写给一位边关大将的密信,里头八个字,字字要命——
“待时而动,共清君侧。”
这是谋逆的证据。
而这封信的抄本,我上辈子见过——它后来出现在东宫,成了陛下废掉太子的铁证。
可那封,是假的。真的一直在这冷宫里,在这位“疯了的”周废妃手里。
我把它攥紧,就像攥住一把铁锹——这封信,能替我把坑,挖到东宫墙根底下。
“周废妃,”我说,“从今往后,你缺什么药,我替你弄。我是御药房的人,这点主还是能做的。”
她看着我,忽然不笑了。
“丫头,”她说,“你不怕被这封信烧了手?”
“怕。”我说,“可我上辈子被烧过一次,知道怎么不被烧死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这十几年来第一次,真正地笑了一下。不疯不癫的那种。
第二天一早,阿檀端水进来,看见我手边那块油布,吓了一跳。
“主子,这是什么?”
“一块破布。”我把油布叠好,压在枕下,“别问了。”
她应了,退出去。
可我看见,她退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那油布一眼。
那一眼,我记得。
上辈子,她就是靠“多看一眼”,把我所有的底都看进了眼里。
这一眼,我记下了。从今往后,她多看一眼,我就多挖一锹——她看进我一分底,我就让她替我往坑里填一分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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