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太监那本烂账，我翻了三遍。
账上记的是掖庭十二年的人情往来——哪位公公每月多领了半吊钱，哪位娘娘的份例少了三尺布，哪个月的内务府银子，入账和出账对不上一个数。
数目都不大，小到没人愿意为了三尺布去得罪人。
可十二年的小账摞在一起，就是一个大窟窿。
“老周，”我把账本合上，“你记这个，记了多少年了？”
他蹲在门槛上，捧着那半块我买的糕，像是捧着什么珍宝。
“二十一年。”他说，“从我来掖庭那天起。”
“为什么记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娘死的时候，内务府克了我半个月月银，我连棺材钉都买不起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窝是塌的，“我记着，总有一天，得有人认这笔账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以为我会可怜他。
我没可怜他，我跟他算了一笔账。
“你这本账，牵出来的人，至少六个。”我翻到第三页，点了点一行墨渍，“这位周德海公公，每月多领的半吊钱，正好够他养外宅。他外宅住哪儿，你知道吗？”
周太监愣住了。
他只记了数目，从没想过数目背后的人。
“我知道，”我说，“因为上辈子，他外宅的姨娘，替皇后办过一件要紧事。”
周太监的脸白了。
他忽然明白，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女子，不是什么“冷宫旁的疯子”。
她是个翻过一整本旧账的人。
“我跟着你。”他把手里的糕放下，双手按在地上，给我磕了个头，“娘子，我这条命不值钱，但我的眼睛值钱。这掖庭里谁夜里出去过、谁多拿了一根针，我全看见过。”
“起来，”我把他扶起来，“我不要你的命，我要你的眼睛。”
当晚，我让他办第一件事。
“你去内务府支这个月的份例，照旧数领，一分别多要。领回来，把少的记下来，别声张。”
他领命去了。
第二日回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娘子，这个月咱们的炭，少了三成。”
“谁经的手？”
“崔总管。”
我又问：“崔总管上个月，是不是给丽嫔娘娘的汤泉宫送了一批南海珊瑚？”
周太监眼睛一亮。
他记的账本上没有这一笔，可他知道——内务府的钱只有这么多，给了丽嫔珊瑚，就给不了掖庭炭。
一笔账，两头牵。
我笑了。
“老周，你这本账还缺一条线。”
“什么线？”
“太后的线。”
他手一抖。太后是不能碰的。
“不用你碰，”我安抚他，“你只记一件事——每月十五，太后宫里的人，来掖庭取什么。”
他记了。
当月十五，来取的是一支空簪盒。盒子是碧绿的，跟太后赏我那支玉簪，一个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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