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亮,黄天赐就出了门。
他换了一双旧布鞋,没带文王鼓,只揣了一把镰刀和一截短麻绳。白天去乱坟岗那种地方,带鼓反而碍事,容易打草惊蛇。他沿着村外的土路走到那片坟岗外围,在距离坟包群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停住,绕着一圈慢慢地走。
白天的乱坟岗看着比夜里正常多了。灰褐色的土包一个挨一个,上面长满了枯草和野蒿子,有些坟包顶上压着被风雨打烂的黄纸,有些已经塌得只剩一个浅坑。几棵歪脖老榆树分散在坟岗各处,树干光秃秃的,树皮上爬满了干裂的纹路。
黄天赐没有往坟包中间走,只是在最外沿的那一圈转悠,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面。他留意的是草叶和泥土上的痕迹,看看有没有什么跟周围不一样的地方。
走了一圈下来,他发现了三处异常。
第一处是在坟岗东南角,有一丛野蒿子倒伏了。倒伏的范围不大,大约一尺见方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位置爬出来过,把草茎压弯了。但倒伏的方向很统一,全都朝着坟岗外侧,不像是什么动物随机踩踏留下的痕迹。他用镰刀柄轻轻拨开那丛蒿子,发现底下的泥土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,大约两指宽,从蒿子丛深处一直延伸到外面,然后在平坦的地面上消失了。
第二处在坟岗北侧一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。树根隆出地面,盘根错节的缝隙里塞着一些碎布片和纸屑。他蹲下来用镰刀尖挑出一块看了看,碎布是深灰色的,质地偏厚,不像是村里人常穿的那种粗棉布。纸屑是黄裱纸的边角,上面残存着几道朱砂画的线条,看纹路像是一种符纸。
第三处最让他留意。在坟岗西侧的一处洼地里,他看见了一块被翻动过的新土。土的表面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,说明翻动的时间不长。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,翻动的范围不大,大约一尺见方,四周的草被连根拔起后又简单盖了回去,但盖得潦草,有几片草叶已经蔫了,露出了下面的新鲜土面。
他用手拨了拨那块新土,土很松,一拨就开。拨开大约两寸深的时候,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,像是陶瓷的碎片。他小心地沿着边缘把土扫开,露出小半截埋在土里的粗陶碗,碗口朝下扣着。他伸手把碗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碗底,碗是乡下最常见的那种粗瓷碗,里面残留着一些焦黑的东西,闻着有股烧过的纸灰味。
他把碗原样放回去,用土重新盖好,盖得比他发现的时候更仔细了一些,又把周围的草叶拢了拢,恢复成大致的样子。
然后他站起身,沿着原路退出了坟岗外围。
回到自家院子里,他坐在门槛上,把今早看到的三处异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倒伏的蒿子丛、树根底下塞着的灰色碎布和符纸残角、浅埋在地下的粗陶碗。这些东西单个看,每一件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——蒿子被野兔踩倒了、碎布和纸屑是风吹进去的、陶碗是谁家扔了不要的破烂。可它们出现在同一个时间、同一片乱坟岗的周边,而且都带着一个共同的特征:位置隐秘,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墙根底下,从角落里捡起一块之前没用完的黄纸残片,跟兜里那块从坟岗捡来的符纸边角对了一下。颜色差不多,纸质也接近,都是同一种市面上常见的黄裱纸。但坟岗那块边角上的朱砂线条比他自己用的那些要粗一些,而且笔画走势跟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常规符法都不太一样。
他进屋翻出手抄本,找到画着各种符样对比的那几页,一页一页对着看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种跟自己捡到的那块符纸残角笔迹相近的线条,旁边写着几个字:“旁门养煞引符,非正统黄家所用。”
他的手停了。
“养煞引符”四个字,他之前翻书的时候瞥见过,当时没太在意,以为是某种不常见的民间术法。现在看来,有人正在用这种符法,在乱坟岗周边布设养煞的引线。那个倒扣的粗陶碗应该是放符灰的容器,树根底下的碎布片和符纸边角是操作时留下的痕迹,那丛倒伏的蒿子底下压着的压痕,则可能是布置符阵的人踩过留下的脚印。
他合上手抄本,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,把过去半个月里处理的几件事重新拉出来串了一遍。
小栓子身上那道替身煞,当时他察觉到了那团气息里夹着一丝熟悉的木质味,像是文王鼓的味道,又不太一样。周家老宅西墙根底下的宅煞,那些砖缝里塞的东西跟老坟坎子的气息是同源的。临河村古井里那具沉尸身上被人为压住的地气锁,手法跟乱坟岗这种聚煞的布阵方式如出一辙。还有那只在路边试探他的黄鼬,它蹲在蒿子丛里打量他的时候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,像是它也知道这一片地界正在被人动着手脚。
这些事单看都是孤立的,可放在一起看,它们背后有一个共同的指向——有人在以黄家村为中心,往周边一步步布设某种体系。替身煞、宅基压煞、水锁、坟岗聚煞,不同的手法、不同的地点,但都指向同一件事:把周边的阴气聚拢起来,在黄家村外围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圈。
他想起陈三爷说过,黄家村坐落的位置是碱沟甸子阴阳交界的关口,是整片区域气脉最敏感的地方。如果有人想扰动这片区域的阴阳平衡,从黄家村周边的地脉下手是最省力的方式。
问题是,是谁在布这个局?那个人现在藏在什么地方?他布完这些前置的引线之后,下一步打算做什么?
他想到了那个铜环上被擦亮的印记。弯弯曲曲的线条,末端有一截多出来的笔画。他始终没认出来那是个什么字,可他现在有一种直觉,那道印记跟这个正在形成的煞局之间,是连着的。
他站起来,把文王鼓从桌上拿过来,抱在怀里,用指腹沿着鼓沿慢慢摸了一圈。摸到第三枚铜环的时候,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印记的表面,刮掉了一层薄薄的铜锈,露出下面更清晰的一道弧线。
那个笔画,像是一个字的下半部分。如果上半部分被磨掉了,只留下这么一截,他当然认不出来。但如果把这道印记跟手抄本上那种“旁门养煞引符”的笔画放在一起看,那道弧线的弯度,跟符纸上朱砂线条的弯度是一样的。
他放下文王鼓,走到窗边,朝乱坟岗的方向望了一眼。日头高挂着,白天的乱坟岗安安静静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他知道,等天黑之后,那片灰雾会重新聚起来,鬼火会重新亮起来,那些被埋进土里的符灰和陶碗会继续起作用。
他垂下眼,在窗台上用手指划了一道跟铜环印记弯曲度一样的弧线。
手指停下来之后,他转身回屋,把今晚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进布兜里。文王鼓、赶将鞭、干艾草、朱砂包、红绳、五谷袋,还有那把短锹。
今晚不去乱坟岗,先不动那些布好的引线。他得先去一个地方。
老坟坎子那把土,该挖了。
(第32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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