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透之后，黄天赐背着布兜出了门。
他把文王鼓用布裹紧，挎在肩上，避免走路时铜环碰撞发出声响。赶将鞭插在腰后，短锹用麻绳绑在布兜外侧。他没有走村外那条开阔的土路，而是沿着村子边缘的矮墙根，从屋后绕过去，穿过了收割后的苞米地，抄了一条更偏的小道。
走这种夜路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。月光淡薄，云层厚，偶尔露一下脸又很快缩回去，地面时明时暗。他脚下踩的是收割后留下的苞米茬子，干硬的茬尖隔着鞋底硌脚，但声音比踩在土路上轻，不会传得太远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他穿出苞米地，拐上了通往老坟坎子的那条芦苇夹道的土埂。两侧的荒草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，风一吹就沙沙响。他放慢了步子，一边走一边侧耳听周围的动静。
今夜的草甸子比他前几次来的时候都要安静。没有那些断断续续的呜咽声，没有跟在后头的脚步声，也没有混在风里的模糊说话声。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更警觉——太安静了，静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。
他走到那棵枯榆树前的空地时，站住了脚。
空地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，塌陷坑还在，干草和浮土覆盖在上面，看起来跟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。他绕到塌陷坑的边缘，蹲下来，把布兜放在地上，从里面取出短锹和麻袋。
正要动手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他看见塌陷坑边缘的干草堆上，有几根草茎的朝向不太对。他上次离开时把草叶拢得很齐整，盖住了下面的土面。可现在有几根草茎被压断了，断口处还是新鲜的，露出底下湿润的草汁。不是他弄的。
有人在他之后来过这里。
黄天赐蹲在原地没有动，视线在那几根断草茎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向四周扫了一圈。空地上没有其他明显的痕迹，但那几根草茎断得蹊跷，像是有人蹲在同样的位置翻看过塌陷坑里的东西，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边上的草。
他放下短锹，把手伸进塌陷坑边沿的浮土里轻轻拨了拨。表层土有些松散，比他上次盖上去的时候要松一些，像是有人把土扒开看过又盖了回去。盖回去的手法跟他差不多，也拢了干草在上面，但草叶的方向没对齐，露出了底下几块颜色偏深的湿土。
他收回手，没有急着挖。
有人在追踪他。那个人知道他来过这里，也知道他在找什么，甚至可能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。他来老坟坎子的时间不算固定，但对方还是掐准了空隙，在他上一次离开之后、这一次来之前，提前翻看了塌陷坑里的东西。
他想起了临河村老孟说的那个穿黑褂子的外乡人。那人路过古井边时站了一会儿就走了，什么也没做。但也许他做的不是表面上的事，而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就像现在这个人，来了，翻了，又走了，连痕迹都收拾得干净，只留下几根被压断的草茎。
他站起身，退后几步，绕着空地的边缘走了一圈，步子放得很慢，仔细看地面的每一处。走到枯榆树背面的时候，他在树根附近看到了一枚脚印。很浅，只有半截，印在树根和土面之间的一片干苔藓上。那枚脚印比他的脚小一些，鞋底的花纹是横纹，跟村里人常穿的千层底布鞋不一样，更像是某种胶鞋底。
他蹲下来用手掌比了比那枚脚印的长度，大约比他短了半个指节。然后他站起身，没有继续在树根附近停留，回到塌陷坑边，把短锹拿起来，开始挖。
动作不快不慢，一下一下，把浮土和干草拨开，露出下面的土层。挖了大约一尺深的时候，锹尖碰到了一个硬物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他把锹放平，沿着硬物的边缘慢慢铲土，清理出一个巴掌大的平面。那是一件陶器残片，灰褐色，表面粗糙，应该是粗陶缸或坛子的腹壁。
他没有把陶片完全挖出来，只是清了清边缘的土，用手摸了摸它的表面。陶片上有几道刻划的痕迹，像是某种符号或文字，但因为只露出了局部，看不完整。他又往下挖了两锹，没有找到陶片的边缘，它似乎是斜着埋在土里的，往更深处延伸。
他停下来，把锹插在土里，用掌心的温热贴着陶片的表面试探了一下。温热顺着陶片的纹理向下渗透，没有遇到阴煞的反冲，也没有被什么东西吸收的感觉，只是一块单纯的旧陶器碎片，在地下躺了很久，表面吸附了一层陈年的潮气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：在陶片埋藏深度偏下的位置，温热的传导变得不太均匀。像是有一小片区域的土质跟周围的土不太一样，里面夹杂着某种比普通沙土更细密的东西，把温热挡在了外面。
他没有继续深挖，把锹拿开，把挖出来的土又填回坑里，大致拍平，再盖上干草。那个人的鞋印只有半枚，而且位置在枯榆树背面，说明对方很警惕，甚至连站立的位置都选在了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。
他收拾好东西，沿来路往回走。走出一段距离之后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望了一眼老坟坎子的方向。枯榆树的黑色剪影在月光下轮廓清晰，安安静静的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他知道，那棵树的背面刚刚留下过一双脚印，那双鞋的主人在他到来之前摸黑翻看了他上次盖好的土坑，又悄无声息地退走了。
那个人懂得黄家的做法。他知道用干草和浮土掩盖挖过的痕迹，知道把陶片埋在原位而不是带走，也知道要在树根附近留下极浅的脚印而不用力踩实地面。这种细致的做法，说明他对黄家夜鼓的规矩和习惯不是完全陌生。
黄天赐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回到黄家村的时候，村子早就睡沉了。他推开院门，把东西放回屋里，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，把今晚的情况在心里捋了一遍。有人在他之前翻了土，但那个人没有把东西带走，只是确认了陶片还在原位。这说明对方的目的一是确认他还在追查这件事，二是确认那块陶片还没有被人取走。
那块陶片下面到底连着什么东西，他还没挖出来，但至少他知道了一点——这东西不是他一个人在找。
他把文王鼓从布兜里取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在黑暗里伸手摸了一下第三枚铜环上的印记。痕迹还是那个弯弯曲曲的线条，在他指腹下安静地躺着。
他缩回手，和衣躺下，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今夜先不挖了。既然有人在等着他动手，那他得换个时间、换个方式。白天去，或者后半夜去，趁对方以为他会按习惯出行的时候打一个时间差。在那之前，他得先弄清楚那枚脚印的主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，又是从哪个方向走的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一点，闭上了眼。
（第33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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