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黄家村的头两天，日子过得还算平静。
黄天赐白天翻翻手抄本，傍晚出门在村子周围走一走。跟以前不一样的是，他现在走在巷子里不会再有人绕着走了，偶尔还有村民主动跟他搭几句话，问问外村的事有没有处理完。刘二叔家的院子里飘出来的饭菜味，闻着比往常亲切了一些。他绕到村西头看了看周家老宅，门开着一条缝，老周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柴火，看见他还扬了扬手。
可第三天傍晚，他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对。
那天他吃完晚饭，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最后一口水，目光无意中扫过村外的方向。天还没黑透，西边的天空还剩一线橘红色的余光，把碱沟甸子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目光落在甸子东北角那片乱坟岗上的时候，忽然停住了。
那片乱坟岗离村子大约一里多地，是村里人多少年来埋葬无主尸骨和夭折孩童的地方。土包高低不一，大的有半人高，小的只是微微隆出地面的一个鼓包。平日里看着就是一片荒凉的坟地，没什么特别的。可今天傍晚，那片坟岗顶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色薄雾，贴在地面上缓慢流动。
黄天赐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。那层薄雾不是寻常的暮霭。深秋傍晚地面返潮是正常现象，但雾气应该是均匀的、弥散的，可那片坟岗上的雾是聚集的，边缘齐整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一样，只在坟岗范围内流动，一丝都没有外溢。
他放下碗，站起身走到院门口，站在巷子里又看了一会儿。那层灰雾在暮色里越来越明显了，像一床薄被子被什么人平平整整地铺在坟岗上面，四角都压得服服帖帖。
他进了屋，把文王鼓从桌上拿起来，挎在肩上，推门往村外走。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张老汉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，看见他挎着鼓出门，问了一句：“天赐，这么晚了还出去？”
“转转。”他简短地应了一声，没有多解释。
他沿着村外的土路朝乱坟岗的方向走。路两边是收割过的苞米地，秸秆茬子一根根立在黑褐色的泥土里，踩上去有些扎脚。越靠近坟岗，风里的气味就越明显，从干燥的土腥渐渐变成一种夹杂着陈腐草木的湿气，跟老坟坎子那边闻到的气味有点像，但更淡一些，像是刚起头还没成气候。
他在距离乱坟岗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停住了。没有再往前走，找了一个略高的土坎蹲下来，隔着那片灰雾仔细观察。
灰雾下面是星罗棋布的坟包，有些上面压着黄纸和石头，有些已经塌平了，跟周围的杂草混在一起。雾贴着地面流动的时候，偶尔露出坟包之间的空隙，他看见那些缝隙里有一些黑色的东西在缓慢移动，影影绰绰的，不像是活物，更像是雾气本身在坟包之间往来穿梭。
他蹲在那土坎上看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，一直没有动。天色越来越暗，那片灰雾的颜色也在变深，从浅灰变成了深灰，又变成了墨灰色。当最后一丝暮光完全消失的时候，那些坟包之间开始亮起细小的光点，一闪一闪的，有的是蓝白色，有的是绿幽幽的。
鬼火。
不是零星一两朵，是成片的。从坟岗的东头一直铺到西头，大大小小几十朵，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磷石。那些鬼火飘浮的高度很低，离地面不过一尺，随着夜风缓缓摆动，时而聚拢时而散开，彼此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，看着不像杂乱无章的飘荡，更像是有某种规律。
黄天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在手抄本上看过关于乱坟岗聚煞的记载。寻常的荒坟野冢，入秋之后偶尔出现鬼火不算稀奇，那是尸骨腐烂后产生的磷化氢自燃，跟阴气没什么必然联系。但成片的鬼火排列得如此均匀，而且通通聚集在同一个高度、保持着相似的亮度，这就不是自然现象了。更像是有东西在底下做引导，把那些零散的气息收拢在一起，集中释放。
他顺着那些鬼火的分布挨个看过去，发现最东边的一处鬼火比别的都要亮一些，而且它的位置比周围的鬼火略高，像是被托举着悬浮在坟包的顶部。他盯着那处看了好久，隐约觉得那团鬼火的底部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灰色线条，垂向地面。
他收回目光，从土坎上下来，原路往回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坟岗，那些鬼火还在暗地里一明一灭地闪着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，像是一群蹲在黑暗里抽着烟的人。
他回到屋里，点上油灯，把手抄本翻到“聚煞”那一节，找到了一句相关的记载：“乱坟之地，阴气零散，若无引导，不过十年自散。若有人为引聚，则怨气成团、鬼火聚列，形成小煞。此非天灾，乃人祸。”
“乃人祸”三个字下面，陈三爷还画了一道更重的横线，像是对这句话特别在意。
黄天赐合上书，坐在炕沿边，把今晚看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那片灰雾、成列排布的鬼火、最东边那团有细线相连的光点，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乱坟常态，更像是有人在暗处做着什么引导和催发的工作。
他想起之前小栓子身上的替身煞、周家老宅西墙根底下埋的东西、临河村古井里被人为压住的沉尸，还有那条从老坟坎子方向一路延伸到外的黑尖野草路。这些事之间隔着不同的村子、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阴物种类，但它们背后都有同一个调子——有人在做局。
他躺回炕上，望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，把已经处理完的几件事重新串起来想了一遍。小栓子的替身煞是有人放过去的、周家老宅底下的东西是有人故意埋在墙根底下的、临河村古井那具沉尸是被人为压住的。它们分布在不同位置，却有一个共同点：都在黄家村周边的地界上。像是有人在以黄家村为中心，一圈一圈地向外布设着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的方向。窗纸外面，那片乱坟岗的方向隐约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绿光，隔着夜色和院墙的遮挡几乎看不见，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。
有人正在用这片乱坟岗做养煞的引子。那些被聚拢起来的怨气如果继续积累下去，迟早会冲破坟岗的界限，朝村子蔓延。到时候就不是一两户人家闹闹邪祟的事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个序。白天再去乱坟岗周边转一圈，把地形和煞气的流向摸清楚。入夜之后，带上文王鼓去一趟，看看能不能找到那道聚煞的“引线”是从哪里接过来的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侧躺过来，呼吸慢慢放缓了。窗外的绿光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，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（第31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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