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往隧道方向开。"他说。
我没答,先把车从雨棚底下带出来。这个要求不合理——澜江隧道那个点要关洞,关了就得绕兴澜大桥;就算不关,从下横街往隧道口走也是回头路。可我还是挂了挡。手比我有主意。
"老师,隧道那边不一定进得去。"我说。
"先走过去。"他说,"不着急。"
计价器在跳。空驶一格一格往上加。我一边心疼钱一边骂自己:都什么时候了还算账。脚垫上那片湿的踩上去咕叽响了一声。
雾到了纺织路路口外面那一段最厚。路口的灯我看不见,只看得见一团橙。三年前那种雾也是这样的白。我把这段念头掐了。掐得很熟练——这是我这三年的本事之一。
"您今年四十七。"后座说。
"四十八了。"我说。习惯性的,多报一岁显得老练——老练的司机不容易被欺负。这毛病改不掉。
"您十一月的一个晚上,也在这种雾里,走过这个路口。"他说。
我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。
"那天夜里两点前后,纺织路路口的水洼反着灯。"他说,语气跟报路况一样平,"有一个人站在上横街下来的台阶最后一级,看着路面。他看见一辆车从那边过来,那辆车没有停。"
我脑子里"轰"的一下,不是响,是白。进黑洞之前就是那样——眼前先黑一层,再黑一层。
安全带勒住胸口。杯子从副驾滑下去,水泼在脚垫上,白天那片湿印现在连成一片。车已经靠边停下,我是什么时候打的方向自己都不知道。发动机还在响,雾灯把前面那一小块地照得发亮。
三年前的那一夜我记过很多版本。顶班、绕路、没看清、雾太大,都备着。这些版本在我脑子里排着队,随时能拿出来用。我从没想过会有人当着我的面把它换成另一个版本——而且这个版本里没有车,没有人受伤,只有一个站在台阶最后一级上看的人。
"你是谁。"我第一次问这句话。声音比我预想的干,干得我自己都不想再听一遍。
他没马上答。他在等我把话说完。这个沉默我接住了,接不住也得接——这不是客气,是审。
"那年那天我也在场,"我说,"我什么都没看见。"
这一句我说得很快,快到我自己听见了它的声音。半真半假:在场是真的,什么都没看见是我给它加上去的那层。加这层的时候我嘴里是干的。
"您在场。"他说,"您看见了路面不一样。"
"我以为是水。"
"那不是水。"
"那就是水。"我说,"那天晚上下过雨,那条路天天积水,我们司机都知道。"
我说完了,喘了一口气。这口气还没落下去,他就又开口了,这一次他的句子比刚才短。
"您绕行是从哪一边绕的?"
"直走。"
"直走的话,您会经过台阶下面那盏灯。"他说,"您经过了没有?"
我张了一下嘴。这个问题没有能让我安全回答的答案。答"经过了",我就承认我看清了那一片;答"没经过",我就否掉了那条路唯一的通车走法。我坐在那儿,手搭在挡杆上没动,指节发凉,挡杆上的绒套硌着掌心。
"我不问您为什么。"他说,"我只问您在不在。"
这个句式我太熟。熟是因为它本来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。这是我们这套人遇到查车的人才听到的话,是别人问我们的话。现在有人把它反过来问我。
攻守在这个车里换了位置。前面二十分钟是我在给他估价,是我在决定要不要继续拉他。现在他一句一句地问,我一句一句地答。我答的每一句都很短,短得不像我。
"我三点多才离开那条路。"我说。
"您几点上的纺织路?"
"两点过。"
"过几分?"
"过……"我卡住了。这个数我没有。三年里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报过这个数,因为我不知道它有多重要。我知道的重要是别的:里程数对不对得上,字签不签得下去。就这两样。
"您现在想起来了。"他说。
"我没想起来。"我说,"我就是没那个数。"
这句是真话。真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吃了一惊——原来我嘴里还留着几句真话,只是它们从来不在这件事上。
"您不用现在想起来。"他说。
外头的雾撞在玻璃上。电台在放一首很旧的歌,前奏只有四五个音,这次我没换台,因为手不想动。
"那盏灯后来换过。"我说,想把话头挪开一寸,"换了两次。第一次换的是白光灯,照得人睁不开眼;第二次又换回原来那种黄的。换过来换过去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"
"眼睛发酸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他没有接着问。这比接着问更难受。我等着,等了两秒他才往下说,中间那段沉默是我自己填进去的——我把那条路、那盏灯、那个台阶口的位置,一样一样在他面前摆开,像我自己把东西递过去。
"我今天晚上上车之前,在那个加油站站了很久。"他说,"我看见您的后排亮过一次。"
"那是我顶灯。"
"不是。"他说,"是您回头看后排的时候,车里的灯。"
我不敢回头看后排。后视镜里那片灰还在,看不出有没有人。我盯着前面那团橙色的灯,看清楚了:他今晚从头到尾没让我看过他的脸,可他把我看得很清楚。
我伸手去摸副驾上的手机,摸到一半又放下。我要打给谁?打给白师傅,告诉他今晚车上有一个人在跟我讲三年前的事?白师傅会说什么。他会说你别慌,会说这话你别往心里去,会说——他会说他早就知道那条路上有过那么一晚。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掐了,掐得比刚才那一下还快。
"您三年前没停车。"他说,"今晚您也不打算停。"
"停什么?"
"停在路上。"他说,"给一个人。"
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沿,一秒,两秒。颈椎这时候疼得厉害,手心一层汗,掌纹黏在皮子上。胃往上顶,我咽了两下才压住。我这三年最怕的不是罚钱,也不是停运学习,我怕的是有一天有人拿一张纸来问我:为什么对不上数。现在这张纸还没出现,问题已经在了,就在我的后座上。
"您要是想下去,我现在就停车。"我说。
"我不下去。"他说。
"那您要我干什么。"
"我要您往前开。"他说,"开到您能停的地方。"
这句话我没法反驳。它不在任何一条违规的账上——乘客要求司机继续行驶,天经地义。可"您能停的地方"这六个字里有东西,那个东西我没敢接。
"老师,"我说,我把称谓又捡回来,想用它把距离拉开一点,"您要是为了那件事来的,您可以直接说。"
"我说了。"他说。
"您说的这些,我去找谁?"我问,"这事儿三年没人找我,我现在去找谁?"
"您不用找谁。"他说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冷的话。他先是说:"我不是来告发您的。"
我松了一口气——这口气真的松了一半,脸上都带出来了。
"我是来接您的。"他说。
那半口气卡住了。
"——不对。"他改口,改得很轻,像在纠正一个数目,"我是来送您的。"
他自己听出来了。他在一句话里露出的那点东西,是他本来不打算让我看见的。接和送是两个方向:接是带人走,送是把人在某处放下。他心里有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今晚就在那条路的尽头。
"您到不了那儿。"我说,"那个点隧道关了。"
"我们不进隧道。"他说。
计价器还在跳。我看着那个数字,第一次觉得它不是在替我记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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