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深夜出租车 [书号3682148]

第四章 一张被取消的单

《深夜出租车》 日王/著, 本章共290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23:16

"往前开。"他说。

"往前开到哪儿?"我问。

"到您愿意停的地方。"

我把车靠边停了。不是我想停,是这句话我接不下去。发动机还在响。顶灯灭了——灭了很久,久到我都忘了它本来是亮着的。计价器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走,一格,又一格。空驶也是钱,这三年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数没人替我出。

"老师,"我说,"咱们把话说清楚。您这一路没下单,我这儿也没接到单。这一段打表也好,一口价也好,总得有个说法。不然我回去对不上数。"

"打表。"他说,"麻烦您就打表。"

"那我问您一句,"我说,"您到站给不给钱?"

他隔了两秒才答。"会给的。"

这两秒里我在心里给他算了个价。以前我一上车就能算出来:这人值三单,这人值一单半,这人一分不值还得上厕所。现在这个数我算不出来。算不出来我就慌,慌了就更想把话往钱上引——这是我们司机的老毛病,凡是谈不明白的事,先谈钱。

"要不这样,"我说,"前面路口您下去,这段我按起步给您算,我不赚您的。"

"不用。"他说,"您继续开。"

"我继续开也是您在坐。"

"我知道。"他说,"谢谢您。"

这三个字说得特别客气,客气得我后颈发凉。我见过太多乘客:下车骂人的、装醉的、讲电话装作很有钱的,就是没见过在车上跟我讲"谢谢您"的。

我没再议价。议价本身违规,我心里清楚得很——真有人翻我的记录,今晚光是这一句"这段我按起步给您算"就够扣分的。可我当时想的是别的:只要他把价钱定下来,这单就有了一个主体,有主体的事我就能申诉,能申诉的事就不算塌天。

于是那一段路就这么开着。雾从挡风玻璃前头一层层过,路灯的光像被人拿湿布擦掉了。电台里在放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雨。我跟主持人说:"你倒是说得准。"说完我自己都想笑——我这三年的脾气就是这么来的,不敢跟活人吵,就跟电台吵。

零点多一点的时候,我从副驾上摸到了手机。

我要找那张单子。今晚的第一张单——临江东站排队之后那个去铁西新村的电召单,走到纺织路路口一带被取消的那一张。我当时的印象是这样:那单不是我甩的,是乘客取消的,空驶已经发生,油是我烧的。只要能把那张单的记录拿出来,我就能证明一件事:**我这辆车今晚是有客载记录的,只是客人换了。**

换人这件事怎么解释,我还没想好。但我相信一条:只要有记录,就有办法。这是我这三年的信仰。

顺途出行的app打开,行程列表拉到最上面。那张单在那儿,灰的。

**订单已取消|取消方:乘客**。

时间戳我看了两遍。十一点二十六分。

然后我又打开安泰司机端。今晚的营运记录在那儿,第一条是十一点二十七分起表——从我接扬招之后开始跳的那种起表,车辆号是我的,班次是我的,起点写的是下横街口。

两个数差一分钟。一个是取消,一个是起表。它们说的是同一分钟里发生的两件事,可在两套系统里,它们互相不认识。

我盯着屏幕。荒唐:我手里拿着两张纸,一张说我这辆车今晚没拉到客,另一张说我拉了一个不存在的客。而这两张纸都不是我写的。

我们这套人早就知道这个局面。巡游车这一本账在公司调度室和监管平台上,网约车那一本订单流在平台自己手里,两边从来不对表。跑夜班的都懂:你从站里扫街扫来的客人,平台不认;你在平台上接的客人,公司那边只剩一个里程数。谁也没错,就是没人把你当一整条线看。

"您在看什么。"后座问。

"看我今晚的单子。"我说。

"单子有问题吗。"

"单子没问题。"我说,"单子的问题就是它没问题。"

这句话他没接。我也希望他不接。

我打了客服电话。打的时候我手是稳的——我打过太多次了:差评申诉、空驶补偿、导航把我带到断头路上那种。每一次我都背好了话:几月几日几点几分,车牌尾号多少,从哪儿到哪儿,我要求核实。我甚至知道要先说"您好",再说"我这个事儿"。

客服接得很快,快得像在等我说完。

"您好,这边看到您今晚有一条取消记录,取消方为乘客侧。经核实,该时段运力配置已按最优方案执行。"

"我不是问运力。"我说,"我是问这一单取消之后,我车上有载客记录,两边时间对不上。"

"这边建议您先等待审核结果哦。"

"我现在就要结果。"

"您的申诉已提交,我们会在几个工作日内反馈。"

"几个工作日。"我说。

"是的哦。"

我算了一下我能等几天。我连明天能不能出车都说不准。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,又贴回去。屏幕暗了,计价器还亮着。

"师傅,"她说,"您还有别的问题吗。"

"有。"我说,"你们这个单子取消了,人还在不在你们系统里?"

那头安静一小会儿,短得很,可能是查了什么,也可能只是在等一句话落下去。

"取消的订单不会保留乘客侧信息哦。"

"那我这边的记录呢。"

"您这边的记录以系统显示为准。"

系统显示是这样的。这七个字我听了一辈子,回回都是这七个字。它不是回答,它是关门。

我挂了。挂之前我还说了声"谢谢",说完我自己都恶心——我给一个不听我说话的人道谢。

"您申诉了。"后座说。

"我申诉了。"

"有用吗。"

"应该有用。"我说完这句就后悔了。"应该是"这三个字在我嘴里待了三十年,一遇到没底的事就自己爬出来。

"您刚才不是说,"他慢慢地说,"单子的问题就是它没问题。"

他把我的话还给我了。还不止这一句。他今晚一直在做这个:把我说的话原样递回来,让我自己听见。

我把车停在一段没有店面的路边。雾里有一点味道飘进来,像是江那边的水汽,混着什么东西烧过的余味。我摇下一指宽的缝,透气,也透一下我自己。副驾储物格里那包纸巾只剩个角,昨天忘了补。

"您那个加油站前头,"后座忽然说,"便利店的灯是坏的。"

"没坏。"我说,"是老吴夜里拿纸糊了一半,说是省灯泡。"

"您跟他熟。"

"跑夜班的都熟。"我说,"上半城下半城就这么大,夜里能说话的就那么几个人。他那个人不问你拉了几单,只数钱、数瓶数。上回我在车上不舒服,全公司只有他没往上报。"

"那他记得您今晚。"

我没答。这句话我听着顺耳,可我不敢顺着想下去。我们司机最怕的就是别人记性好——记性好的人会把你说过的话原样还给你。

"老师,"我说,"我跟您说实话。我不是怕您不给钱。我是怕天亮以后没人信我说过这些话。"

"我信您。"他说。

"您信不信不重要。"我说,"重要的是谁记下来。"

他这一次沉默得比较长。长到我以为他要下车。然后他说了一句:

"会有人记下来的。"

我以为他在安慰我。后来才知道不是。他那晚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安慰。

我伸手翻抽屉里的行车单据——公司发的纸质小票,跑一趟撕一张,攒着回场交。今晚这张已经打出来了,我一直没看。我把它抽出来,借着仪表灯的光看。

车牌是我的。起止时间是空的,因为还没收车。里程那一栏跳着,最后定格在一个数上。金额后面是备注栏。

备注栏一直是空的。三年了,我交上去的每张单子备注栏都是空的——没什么好写的,写什么都没用,这是我这三年的经验。

今晚那张不是空的。

上面有三个字。

我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,没念出声。手指头是凉的,纸边割了一下拇指,过了两秒才疼起来。我不敢问后座那个人这三个字是不是他写的,也不敢问他什么时候写的——我甚至不敢确定上一次看这张单子是什么时候。

"您看见了。"他说。

"我看见了一张纸。"我说。

"那就好。"他说,"那就够了。"

计价器跳了一下。顶灯在这时候自己亮了一次,又灭了。我告诉自己那是接触不良,我们这种车年头久了都这样。这个解释我用了三年,一直挺好用的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