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深夜出租车 [书号3682148]

第二章 第三根钉之后

《深夜出租车》 日王/著, 本章共256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23:16

雾把下横街那段坡压成一条白缝。我把车停在雨棚底下没熄火,因为计价器还在跳——他让我等,等的这段也是钱。

"老师,"我说,"上面是真上不去。台阶口到这儿一共六十米,您走两步就到。"
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先看一下。"

他从后座往前倾了倾身。我从后视镜里找他那张脸,找到的只有一片灰。雾厚到这个地步,车里窗外隔了一层毛玻璃;他的轮廓在镜子里晃一下就散了。我盯久了眼睛发涩,索性不看。这种天谁看不清远处的东西,不算怪事。

电台又切回那首歌。前奏只有四五个音,我刚才换台时没听完。

"这首歌。"后座说。

"嗯?"

"您刚才是不是想换掉它。"他说,"别换,挺好。"

我手停在按键上。这句话说得没错,可我听着不舒服。说不舒服哪儿,我也讲不出来。

"车内有点凉。"他又说,"您是不是把温度调到二十二了。"

我看了一眼面板。二十二。上车前我调的,为提神,一直没动过。这个数我自己都不记得,扫一眼才知道。他倒记得。

"您今天穿的是浅蓝衬衫。"他说,"领口那颗扣子没系。"

我下意识低头。是浅蓝。早上出门随手抓的,第二颗扣子崩掉以后我就习惯不系领口那颗。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讲过。

"您不用回头看我。"他说,"我知道您在后视镜里找什么。"

我把视线收回来,看着前面那盏灯。心跳这一下加重了,但我脸上不能带——我们这套人,脸上带了就要出事。

"老师,"我说,"您是从哪儿上来的?我在广场上排了二十六位车,您站的位置不在队里。"

"我在加油站那边站着。"他说,"看见您的车过来。"

这也说得通。雾大,看不见脸,只能看见车顶那块牌子亮起来、灭下去。他说的每一句都能落地,可这几句叠在一起,不像一个刚上车的人说的话。

我脑子里给我这类乘客起过一个名:不带感的。一路不说话、下车就走、什么都问不出来的那种。今天这位反过来——他什么都知道,一句不问。我给他另贴了一张标签:见鬼的。这只是我们司机嘴里的一句夸张话,跟"这雾真大"一样,说完就完了。我不信那个。我信的是账,账上有什么就是什么。

"这段路不好走,"我把车往前挪了半米,"梯坎口那儿有个雨棚,您在那儿等人?"

"我等一个人。"他说,"他以前常从这个台阶上来。"

"几点?"

"快了。"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动。

计价器又跳一格。我咽了一下,胃往上顶。颈椎这时候开始疼,老毛病,一到夜里坐久了就来。

"打表啊。"我说,"您这么等着,表一直走。"

"该多少是多少。"他说,"麻烦您了。"

客气得像在道别。这三个字我当时没往心里去,后来想起来才后悔——后悔有什么用。

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,冷气涌进来。他下去了。我听见鞋底踩上湿石阶的声音,一步、两步,然后被雾吃掉。

我看了一眼时间,又看了一眼表。数字在往上加,一秒一秒地加。空驶不产生收入,但空驶一定花钱,这是我们这一行最老实的一条规矩。我把烟盒从副驾摸出来,想了想又放回去——车上有客,我不能点。那盒烟还是上个月一个客落下的,我一次没拆过。我拍了一下方向盘,骂了一句,那句连我自己都没听清。
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
第四分钟上,我看见有个人影从台阶下面往上走,走得慢。我以为是他回来了,结果那人走到灯下,是个拎菜的老人,抬头看一眼我的车,又低头走了。菜是半袋子土豆,走一步晃一下。

第五分钟,那个人从雨棚另一头绕回来,从我看不见的方向出现,敲了敲我的窗。

"不好意思。"他上了车,坐稳,"没找到。麻烦您再等等。"

"我等了五分钟。"我说,"表也走了五分钟。"

"我知道。"他说,"谢谢您。"

五分钟。他在雾里走了五分钟,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水。这一段台阶是露天的,今晚的雾已经重到能挂在玻璃上,可他外套肩膀那一块是干的。这一点我当时注意到了,也给自己找了个说法:他走的是雨棚底下那条边。这条边确实有棚。我说服了自己,因为我必须说服自己,否则这单还要不要继续拉下去,就成了问题。

"往哪儿开?"我问。

"随便。"他说,"您先别停。"

我挂上挡。这一段下坡要数钉子。反光钉一根一根从灯光里滑过去,第一根时脚离开油门,第二根时带一点刹车,第三根——

"这一段您开得跟以前一模一样。"后座说。

我把车带到路边停住,不是因为我想停,是因为我脚下忘了动作。

"第三根钉之后松油门。"他说。

这句话在我们这一行不算秘密,也不算公开。它是这辆车的说法。白师傅跟我换班的时候说过一次,说的是"你这一段别踩着不放"。真正把它总结成六个字的是我自己,我在群里跟人吹过一次本事。那天夜里群里还有另外两个司机,现在一个改行,一个停运。群还留着,我很少往上翻。

"谁跟你讲的?"我问。

"有人跟我讲过这辆车。"他说。

这也是能落地的说法。双班制,一辆车两个人开,脾气一个快一个慢。他要是认识白班的我,就能知道这些。我抓住这个说法,像抓住一块石头。有块石头就比没有强。

"老虎口那边也有人这么讲。"我说,想把话说轻一点,"那边的长下坡,本地车都收着走。"

"那边是那边。"他说,"这里不一样。"

对话到这儿断了。电台正好报了一次整点前的路况:纺织路一带浓雾,请减速。我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
"老师,"我说,"您到底去哪儿。"

"我到了。"他说,说得挺轻。

我看前面。这里是下横街的梯坎口,他刚才下去又上来的地方。他说的"到"和我理解的"到"不是同一件事。

计价器上的数字停在我眼皮底下。我伸手按了一下暂停键,又放开。表照旧跳。

"车费我会付。"他说,"付两次。"

"打表多少钱就是多少钱。"我说,"付两次是什么意思。"

他没答。他不答,我也不好追问,这是我这三年学到的另一件事:客人不答的话,多半不是给你听的。不是给你听的,你就别当它是给你的。

雾更厚了一点,路灯只剩一团黄。我把空调往上抬两格,因为车里确实凉了——这个"确实"是我自己确认的,不是听他说的。这两件事的区别,我当时没想过。

"您再等我一次。"他说,"这次不会太久。"

他下车,走进台阶方向的白里。我看着计价器,看那个数字往上爬,爬到某一格的时候,心里冒出来的不是疑问,是一个价钱。我把这个价钱折算成单量——三单,抵三单。折算完我才发觉自己在干什么:我在给一个说不清是什么人的乘客估价。恶心了一下,很短的一下。

第三根钉的反光从雾里露出来,又收回去。我盯着它看,看到它缩成一小点白。

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:第三根钉之后松油门。

一个刚上车的人不该知道这句。就算他认识白班的我,就算有人跟他讲过这辆车——这句话也不是这样讲的。这是我们自己对自己讲的说法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