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空车牌翻下去的时候,站前广场那排尾灯正一盏一盏往前挪。三十七个车位,我排在第二十六。前面还有二十五辆车要过完这一轮雾。
十一月的临江,入夜起雾不算新鲜事。新鲜的是这雾来得齐整——澜江上那一层白布叫人掀起来就掀起来了,一路蒙住广场上的路灯。引擎盖前面的地面先没了,然后是岗亭的尖顶,然后是我自己的一对大灯。
"临江东站,排队第二十六位。"电台里说。
我说:"得行。"
跟电台说话用不着客气。三年夜班跑下来,这台机器成了车里的第二个人。它讲天气、讲路况、讲哪座桥隧在养护,偶尔放一首老歌。我对它说"你",对乘客说"您",对自己说"我们司机"。这套说法不为文雅,就为把自己往外挪半步,说出来不像在说自己。
副驾座上那瓶水还剩三分之一。胃不舒服的时候我不能多喝水。喝多了要在车上找地方撒尿,找地方就要绕路,绕路就是钱。这笔账不用想,自己在脑子里走完一遍。手机亮了一下:顺途出行推来一张电召单,铁西新村方向,长途。
长途是夜里唯一能回本的东西。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——空的,脚垫上那小片白天留下的湿印边上还潮着。我按了接单。
顶灯灭了。
灭了三秒,又亮了。
不是我自己拨的。这个我后来想过很多遍。当时我只低头去解安全带卡扣,手指头碰错了位置,回来时那个红牌子已经立起来了,屏幕上是一行字:订单已由乘客取消。
"背时的。"我把手机往腿上一放。
铁西新村那条路我已经开进去一公里多。空驶已经发生,油已经在烧。这种单子取消了没有补偿,平台那边叫"经核实",我们这边叫白跑。我把车从车道边上带出来,打算扫街碰碰运气。夜里扫街,赌缘分。
雾比刚才厚。能见度我懒得估,反正几十米。这种天最容易出两种客:一种是走投无路的,一种是不要命的。
一个人站在路口护栏外头,抬手。
扬招。这种天,这种地点,居然有人站在这儿伸手。我先没动,脚搭在刹车上没踩下去——习惯,也是规矩。车窗降下一条缝,冷气带着潮气扑进来,玻璃立刻蒙上一层白。
"去哪儿?"
"上横街。"
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答话。导航自动替我算路线,屏幕跳出一串红色虚线。上横街是上半城的一条街,可它下面还有一条下横街,两条街差着一整面坡,中间只通两百级台阶。车到不了上横街。这叫到不了的门。
"老师,"那人说,"麻烦您停一下。我上车再说也行。"
声音不高,很稳,也不着急。穿深色外套,个子不矮,脸在后视镜里只是一团模糊。他手上没有行李箱,也没有袋子。这种天出门不带东西的人不多。
我脑子里那笔账立刻跑起来:这段路打表是多少,回头放空要烧多少,回程能不能捎到第二个客。结论是这单不值。可我又看了他一眼,改了一个结论——这人值三单。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扬招、还能准确报出一条通车街道的人,身上多半有急事。有急事的人不计价,不计价的人肯多聊两句,多聊两句就能少一次投诉。三年夜班跑出来的本事,没什么玄的。
"上横街车过不去。"我说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送到下横街梯坎口就行。麻烦您。"
知道还报这个地名。那点职业性警觉被这笔账压了下去。我按下顶灯。
门开了,一股冷湿气进来,随后关严。后座陷下去一点。
计价器开始跳。
那张被取消的电召单还留在我的手机上,屏幕朝下扣着。也就是说,此刻这一程没有任何订单主体:只有我这辆车在动,车载终端在动,计价器在动。安泰后台记的是车,顺途那边记的是单。单没有了,车还在跑。
"您系一下安全带嘛。"我说。
"谢谢您。"他说,"系好了。"
客气得过分。这种客气我在医院门口见过——家属接人,怕麻烦别人,就这样说话。
电台正好切歌,前奏只有四五个音。我没听完就换了台,后面那段下坡要数钉子。弯道前的反光钉一根一根从灯里滑过去,数到第几根脚就该离开油门。我们这一行的刻度就是这么量的。
雾把外面吃干净了。挡风玻璃前面只剩一小片光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他,只看到一个轮廓,看不清五官。
"这一段不好走。"我说,"要不我给您放到桥头——"
"不用。"他说,"您照原来开就行。"
我说不上来这句话哪里不对。它没有威胁,甚至很礼貌。它只是把我本来要说的那半句话提前拿走了。不问自答——这种人我碰上过一两回,都是极难缠的客,一个比一个难缠。
车过纺织路路口的时候,我脚下稍微偏了一点方向。不是躲什么人,路面什么都没有。只是一个路口,一个我闭着眼都能走的路口。三年前那也是这样的雾。这个念头一来我就把它按下去,按得很熟练——熟练到我自己都嫌自己熟练。
到了下横街口,我把车停在雨棚底下。台阶口有一盏灯,灯下是往上去的石阶,湿亮。
"这儿了。"我说,"上面真过不去。"
他没下车。
计价器还在跳。空驶的成本不会因为他坐着不动就停下来。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加了一格,又加一格。
"老师,"我说,"您是要在台阶这儿等人?"
"我等一下。"他说,"麻烦您再等等。"
我拿起手机,划了两下。顺途那边显示"订单已取消",取消时间是他上车之前。安泰的调度短信倒是进来了,一句模板腔:您的车辆存在非营运载客记录,请核对。请核对。他倒来核对我了。
我把短信给他看:"你看,系统都问我拉没拉客。"
"系统问的是您。"他说。
这句我听不太懂。我放下手机,笑了一下,笑得没什么意思。
九分钟之后我送他回到原来的路口——不是我愿意,是他说的,"不好意思,还是请您带我到刚才那儿,我要看一下加油站的方向"。这段路完全是白饶的。我当时的印象是这样。
靠边停下的时候,路边便利店的灯在雾里晕成一团黄。吴长贵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从门口出来站着,手里拎一个塑料袋。他认得所有跑夜班的司机,也认得所有在夜里走路的人。前阵子他还跟我抱怨过店里那台冰柜嗡嗡响,吵得他坐在收银台后头打盹都不安稳。
我摇下窗。
"老陈。"他先把我的姓叫出来,才把手里的袋子往车头方向指了指,"这瓶子是你车上的?"
"不是。"
"那我捡到的。"他说,"刚才有人在你车门口站了一会儿。"
"载了一个人。"我说,"从这儿到上横街口,又饶回来。"
吴长贵把塑料袋放进货架旁边那个装空瓶的筐里。他说话从来只说数量、时间、动作,不说别的。
"几点上的?"他问。
"零点二十五前后。"
"几点下来的?"
"我看看。"我看了一眼计价器旁边的时间。那玩意儿走得比表准,我一直这么觉得。
"零点零四分。"我说。
吴长贵点了下头,像把这两个时间摆在一起称了称。然后他抬眼看车内,看得比我预想的久。久到我想问他到底看什么。
"你今晚多载了一个人。"他说。
"就一个。"我说。
"我是说你多载了一个人。"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变,像在纠正一个数目。
我说:"老吴,雾这么大,你眼睛能有几十米?"
"我不看眼睛。"他说,"我看车。你那后排,刚才亮过。"
我回头看。后排没有人,座椅上有一小块压过的痕迹,正在慢慢回弹。顶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又被我拨亮。
"回梯坎口接着等吧,他还是不肯下车。"车里那个人说,"麻烦您了。"
我重新起步的时候,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。指头底下是凉的,塑料方向盘上有一层潮气。计价器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,不紧不慢。像有人在替我记账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