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年间，西安地界上最出名的当属廖三爷，实打实的摸金校尉，一身风水堪舆的本事，在当年无人能及。乱世之中，他挖到珍宝，常常拿去接济穷苦百姓，手下收拢了上百个好手，为人仗义。
可抗战结束之后，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，他又亲手把手下一门拆成四门，便是关中道上传闻的望、闻、问、切四个门派。
望门擅观山辨脉，登高望山势，观土层草色，不用下铲便能锁定墓穴方位。
闻门靠一双手、一个鼻子，取土嗅味，贴地听音，分辨墓室空洞与瘴气蛊毒。
问门不碰土、不下铲，走乡串户打探传闻，搜罗地方志与民间旧事，是整个江湖的消息耳目。
切门才是实干之人，精通打盗洞、破机关、启棺取物，动乱年间折损最为惨重。
贾教授听得连连惊叹。南北盗墓流派他多少有所耳闻，可关中这四门旧事，却是第一次听说，直说往后去了西安，一定要好好寻访这段过往。
至于廖三爷拆分门派的缘由，爷爷当年并没有细说。还有一桩心事我压在心底——我的爷爷，便是昔日望门的掌舵人。这话我没有明说，可我看得出来，贾教授心里已经猜到几分，只是不点破而已。
几天后，教授申请发掘的文件就得到了上级有关部门的批准，紧接着第二天就开始了发掘工作。由于墓葬规模不小，考古队又雇佣了一部分村里的劳动力，对考古现场先进行外围的清理，我们几个知青一有时间就会过来围观。不到几天的功夫，整座古墓便大致清理发掘完毕。
结果却出人意料。偌大一座规制宏大的墓穴，只出土了几件粗陶坛罐，主棺残破，空空如也，连墓主人的骸骨都不见踪影。白天依旧有村民围在土坑外围观望，我们几个知青也得到贾教授破例许可，可以进入墓室实地看一看。
贾教授望着空荡荡的主室，眉头紧锁：“论规模，这座墓耗费了巨大人力物力，陪葬却如此寒酸，尸骨更是不知所踪。”
我在主墓室与两间耳室来回走了几遍，望着夯土石壁，忽然想起爷爷曾经讲过一种特殊墓葬形制——连环假墓。上层修筑一座简陋空冢用来掩人耳目，盗墓贼闯入之后，便会误以为古墓早已被盗掘一空。就连曹操七十二疑冢虽然后世证实只是传说，但真假嵌套的连环墓，历史上确有实例，爷爷早年便亲身遇见过。在漆黑封闭的地宫里，普通人很难识破其中玄机。
我把这个猜想告诉了贾教授。
教授眼神一亮，立刻招呼考古队员继续向下试着进行勘探。
结果几铲子落下去，翻上来的泥土质地完全不同于上层的夯土。众人都异常激动，看来这地下确实别有洞天。
天越来越热，考古队在工作地临时搭建起了简易帐篷。上层的墓室地面是用明代的墓砖铺设而成，考古队准备立刻就动手揭开上面的墓砖继续开挖。我打断了他们，对教授说道：“如果下面有墓室，那么这样直接开挖风险很大，可能会造成墓室塌方。”
教授突然一拍脑门：“你看我这脑子，怎么连这点都没想到。那这该怎么办呢？难不成和盗墓贼一样打个盗洞进去？”
我沉吟片刻，开口说道：
“倒不是不能借鉴老法子，只是要改一改规矩。盗墓人打洞讲究斜探取土，避开墓室承重的主夯。我们不必做得那般刁钻，先在主墓室侧边选一块非承重的区域，开一道窄窄的探沟，一层一层剥离土层，先摸清下层地宫的拱顶结构，找准安全位置，再慢慢扩开挖。一来不会破坏墓砖原有的受力，二来一旦土层松动，我们也能及时收手避险。”
贾教授盯着坑下的青砖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有道理，稳妥为先。这件事，你来帮我们定一处探沟的位置。最好能找到墓道的位置，这样更加安全。”
这帮知识分子只会按部就班、规规矩矩干活，一点不懂得变通，像他们这样乱挖，不得出事啊。我告诉教授，这我得站在高处看一看。于是我招呼胖子一起爬上一处高地。烈日晒得大地滚烫，风卷起黄土碎末扑面而来。顺着山势，一点点比对土层与夯土的边界。
山风掠过沟壑，底下帆布棚下的人影纷纷抬头望向我们站立的高地。居高临下俯瞰整座荒山古墓，视野瞬间开阔。经年风雨冲刷、黄土堆积掩盖，看似杂乱无章的土坡，实则暗藏规整格局。整座古墓的夯土轮廓首尾呼应，方正对称，落地成形，赫然是一个标准的“中”字形制，稳稳落在此山龙穴正位。
胖子凑到我身边，语气里满是期待：“老秦，看出门道没？底下可一帮专家都盯着咱俩呢，今天可千万别跌了面子啊！”
我眯着眼，迎着正午刺眼的日光，顺着地脉走势缓缓扫视。
关中明代大墓，最讲究藏风聚气、顺山就势。上层假墓空空如也，本就是用来障人耳目、混淆视听的幌子，真正的出入口，绝不会设在主墓室正顶。
我抬手指向古墓东侧一条微微隆起、走势平直的土线：“看见那道狭长土脊没？”
胖子眯眼瞧了半天，挠挠头：“看着就是普通土坡，没什么特别的啊？”
“外行看热闹，内行看门道。”我缓缓解释，“整片山梁唯独这一条土带土质紧实、隆起均匀，和周边散落的浮土完全不同。这不是自然形成的，是当年修墓人层层夯实、特意垫高的墓道封土。”
“主墓居中藏底，墓道顺势侧开，这是明代关中王侯墓最经典的格局。从这里往下清，就是整座地宫的正门甬道，比在主墓室乱撬砖石安全百倍。虽然我说的是关中古墓形制，但我相信这座古墓，也逃不开古代风水学。”
胖子顿时眼前一亮：“好家伙！怪不得贾教授他们看不出来，这帮读书人天天啃书本，哪懂山里的这些土门道！最后还得是靠你老秦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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